师生二人,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朱厚照是个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少年,而沈溪则好像个做事死板的老学究,看起来不搭,但朱厚照生平最佩服的人就是沈溪,因为沈溪总是能带给他新奇好玩的东西,就比如说玉米和番薯,他在别处吃不到,更没有谁会辛辛苦苦写武侠小说给他看!

    下午日头西斜时再去参观化工作坊,朱厚照原形毕露,又拉着沈溪问东问西,把沈溪烦得脑袋都大了一圈,依然不肯罢休。

    朱厚照在武昌府仅三日,自然没玩够,琢磨着怎么才能过多逗留几日,好好见识一下风土人情。

    沈溪却不给他机会,大明江山社稷最重要,堂堂大明皇储,不乖乖地待在京城,稍有变故就会山河变色,百姓遭殃。

    沈溪可不会惯着熊孩子,既然朱厚照已经欣赏过江南、江北和湖广之地的风景,该传授的道理也都教了,根本就没必要再把朱厚照留在湖广……早送走早省心!

    等晚上回到总督府,一起吃过晚饭,沈溪送朱厚照回小院休息,然后回书房办公,揣测熊孩子多半在琢磨怎么逃走。

    沈溪准备了八十两银子作为熊孩子北上的盘缠,但他没把银子直接给朱厚照,而是交由带人护送朱厚照北上的杨文招。杨文招会一路护送熊孩子到开封府,然后再换一拨人暗中保护,一直将朱厚照送回京师。

    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在于杨文招是沈溪身边的人,不能在京师出现,否则将暴露沈溪曾接待过太子这一隐秘。在于以后朝廷知晓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应对。

    沈溪心想:“我身为湖广、江赣两省总督,乃皇帝钦命的封疆大吏,你们说我拐带太子,证据何在?就因太子来湖广一趟,就说我对太子和大明江山图谋不轨,那也太过于牵强附会了!”

    子夜时分,朱厚照再次到书房来找沈溪,说是叙旧和道别,其实是想游说沈溪,让他多留两天。

    但显然熊孩子的那点儿小心思已被沈溪看透,沈溪的意见非常简单,回京!

    “……先生愈发迂腐了,我到湖广虽然时日不多,但也听说地方有南蛮子闹事,战事波及甚广,军队这会儿正在平叛。先生作为两省总督,不能总是隔岸观火,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中,您有大才,领兵前去必能在短时间内平叛,我也可以跟着先生好好学习,参谋军机,有何不好?”

    朱厚照拿出“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沈溪让他走,他就死赖在书房里,跟沈溪瞎叨叨。

    沈溪不多理会,朱厚照爱说什么任他说。熊孩子少不更事,不知江山社稷的重要,给他讲道理没用,只能用强制手段,直截了当。

    等朱厚照说累了,沈溪把厚厚的一叠书册丢过去,道:“这是你要的武侠说本,包括《绝代双骄》、《浣花洗剑录》两部小说的内容,记住路上省着点儿看,看完了就没了。此外行李包袱里有《童林传》、《说岳全传》等说本,之前你都只是看了开头,这次我在湖广把说本找全了,送给你,回头你也可以看看!”

    沈溪写的武侠小说,是他多年积累下来的文稿,一方面他通过写小说加深前世内容的记忆,另一方面则是想通过书坊把小说陆续刊印出来,小小地赚上一笔。但如今他已经贵为二品大员,自然不屑于这点儿毛头小利,将来倒是可以商量和登基后的朱厚照联合出版这批武侠小说,让熊孩子写序,再盖上皇帝大印,估计会行销天下,大赚特赚。

    汀州府时,沈溪曾印制过一批说本和连环画,这东西在民间流传多年,经久不衰,沈溪一次给朱厚照全部找来,省得朱厚照总在他耳边念叨。

    朱厚照心里虽然不爽,但怎么都要给一点面子……这是不看老师面而是看说本的面,朱厚照把说本攥在手中,问道:“先生在湖广还要待几年?”

    沈溪道:“短则两三载,长则四五载,谁能说得清楚?你回京之后,安心留在皇宫里面,料想你的苦日子快到头了!”

    朱厚照叫苦不迭:“先生,你也知道我在皇宫里苦啊?那可不是,巴掌大个地方,每天都在里面读书,昏天暗地不知几时是个头,之前父皇还说让我主持朝政,学习处理朝事,好好锻炼我。”

    “可结果呢?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把持朝纲,简直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连母后也说,这些老而不死的家伙,看起来一个个都是忠臣,但专权独断,一心要把我这个太子架空,好随他们的心意处置朝事……”

    沈溪打量朱厚照,这会儿距离他历史上登基之日尚有一年多,却早早地便种下对文官集团反感的种子。

    第一三八四章 等我来年为皇帝

    熊孩子小心眼儿里一直留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理念,谁对他好,他领谁的情,谁若是对他不好,他就会加倍奉还……说好听点儿这叫做礼尚往来,说难听的话那就是锱铢必较,年岁不大报复心却很强。

    想到历史上,朱厚照登基后对文官集团无情的打压,沈溪大概便明白了朱厚照的叛逆思想有多重。

    沈溪微微皱眉,道:“不管刘少傅和李大学士再怎么专权,这大明江山终归都是你的……你现在只是太子,着什么急?”

    朱厚照坐下来,嘿嘿笑道:“还是先生看得明白,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哪怕他们现在叫得再欢,一副大明江山离开他们便维持不下去的架势,看我这也不顺眼,那也不顺眼,但只要我当了皇帝,我就要他们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他们总以为我是孩子,成天都在父皇面前说我的坏话,我做的好他们不认同,做的不好他们更是口诛笔伐,最让人气愤的是,连父皇也认可我的地方,他们居然也能挑出毛病来,简直不可理喻!”

    “沈先生,将来我登基为帝,你来当首辅大臣,我们师生同心,你帮我治理好国家,让百姓安居乐业,我当个悠闲自在的皇帝,又或者我们一起领兵去草原,打得鞑子满地找牙……您看如何?”

    沈溪不知道朱厚照哪儿来的这么心思,但细细一琢磨,便猜想或许跟张皇后平日耳渲目染有关。

    张皇后虽然在历史上多有清誉,没有干政的举措,但不管怎么说始终是个妒妇,朱佑樘一脉自朱厚照而绝,与她脱不了干系。张皇后给儿子灌输的思想,是让儿子真正掌握朝廷,拥有绝对的权力。

    朝中人对朱厚照的贬低之言,只会引来张皇后的怒火,张皇后时常在丈夫和儿子面前发牢骚,久而久之,朱厚照便把母亲的话奉为经典,深信不疑。

    沈溪道:“打仗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打仗其实就是打钱,只有国库充足,才能放心大胆地用兵,而不用随时担心朝廷会破产。等你将来做了皇帝,国库又有钱,你征调我打仗,我身为臣子自然不能反对,但具体的战略战术制定,都要合符规矩……唉,一切等你真正登基后再说吧!”

    朱厚照听了沈溪这话,大为兴奋,道:“嘿,只要先生能听从我的命令就好,那时我是皇帝,你是首辅大臣,这事儿光想想就觉得激动,只是……还得父皇病故我才能继位,想想便觉得没劲。”

    “如果我现在能做主的话,会立即重用沈先生,不让沈先生留在湖广这种地方……唉,这儿终归还是没有江南和京城繁华啊!”

    朱厚照大多数时候都是孩子心性,调皮捣蛋,任性妄为,但他本性善良,就算偶尔会逞强出风头,也是他好面子所致,许多基本的事理他是明白的。

    沈溪道:“江南乃鱼米之乡,湖广更是承载天下百姓衣食饭饱,‘湖广熟天下足’的谚语,便是此道理。”

    “太祖开国后,两湖地区的粮食产量提高很快,到现在已经是天下粮仓,这里出产的粮食与百姓生活休戚相关。京城繁华,却是因其为首都,乃全国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的缘故。”

    “湖广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承载着全天下人温饱的希望,你身为太子,国之储君,可不能看不起这片沃土!”

    朱厚照撇撇嘴,道:“切,我看这里就是不毛之地,亏先生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先生,先说好了,我当上皇帝第一件事便是调你回京,那时你再教我治国和做人的道理,你想进什么衙门,我通通批准,哪怕你要当宰相也行啊!”

    或许是朱厚照听沈溪讲的历史故事多了,对于曹操、李林甫、王安石这样的丞相、宰相的故事很热衷,小小年岁便有废除内阁制度重新设立宰相之意,这也跟他老爹朱祐樘推崇内阁文官,对熊孩子一再压制进而对内阁制度心生厌恶有关。

    其实到了弘治朝,内阁首辅的地位基本跟宰相的持平,尤其到了弘治末年,朝廷大小事项基本都出自刘健和李东阳之手,说他们是无冕的宰相也不为过。

    只是洪武朝留下的规矩,即便是实质上的宰相也不能承认,大明不立宰相已是定规,内阁大臣所受限制,毕竟比宰相多多了,六部不在内阁统辖便是最好的证明,刘健权力再大,也始终无法跟明初的胡惟庸相提并论。

    沈溪不想再跟朱厚照探讨这无稽的问题,道:“一切等你登基那天再说吧!”

    师生之间交谈,没有太多避讳,就好像谈及朱厚照登基这事,沈溪也没刻意回避,该说的都说了。

    按理讲,作为臣子,不能妄议皇位传承这样的大事,因为这会显得对当今皇帝大不敬,但因沈溪跟朱厚照间很多时候都没大没小,觉得说说也没什么。即便朱厚照说出去,在朱祐樘和刘健等人眼中,也是朱厚照童言无忌,没人会计较。

    大明承平已久,到现在已无文字狱的顾虑,文官只要不是诽谤皇帝,基本上还是敢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