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夏和谢迁相视一笑,二人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有矛盾,但都深得弘治皇帝器重。刘大夏以前就经常领皇差到地方,也因此结识沈溪,他自然明白谢迁不能泄露的苦衷,也就不再追问。

    “于乔不说也罢,不过我想提醒一句,到刘少傅和李大学士那里,你想如此轻易过关就没那么容易了。之前他二人领衔翰苑众臣向陛下施压,传出太子失踪之事,还说你于乔往南方是为找寻太子,这事闹得甚嚣尘上,到最后因太子在坤宁宫现身而不了了之,如今无人可佐证。而于乔是事件的核心证人,你总不希望被当作犯人逼问吧?”刘大夏笑盈盈说道。

    谢迁面部肌肉抽动一下,光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便让精明的刘大夏知晓,谢迁南下所领皇差,果真与传说中一样,跟太子有关。

    谢迁道:“被逼问又如何?老朽不想说,再怎么强迫也无用!老朽南下是为办皇差,若陛下问及,老朽必当详细告知,至于旁人……无可奉告!”

    刘大夏的年岁,比谢迁年长很多。

    但谢迁南下一趟归来后,在刘大夏面前一口一个“老朽”,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已衰老不堪一般。

    刘大夏道:“稍后我会去见马尚书,于乔可有话让我转告?”

    谢迁摇头:“不必了……或者你代我向马尚书问声安,离京数月,却不知他身体如何?老朽未得允许入宫朝见圣驾,不知龙体是否康健,真叫人担心……”

    顾左右而言他,这是谢迁一向的说话风格,他跟刘大夏见面,虽然多谈论正事,但在遇到难以启齿的事情时也会插科打诨。

    刘大夏面向紫禁城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然后道:“陛下龙体虽未痊愈,但这几日隔三岔五都会临朝问事,可见状况正趋向好的方面发展……于乔休息好后多半就要回内阁,我登门提前跟你招呼一下,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谢迁脸色满是尴尬,他知道刘大夏是在提醒他,别被刘健和李东阳等人问懵了,必须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矢口否认,无论太子是否真的出宫。

    相比于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翰苑群臣对皇帝的施压,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对太子失踪一事的态度,则多为皇家颜面着想。如今朝事的最终决策权尽归内阁,马文升和刘大夏等人不用劳心考虑权柄在谁手上的问题,心中所想便是维护朝廷的安稳。

    “多谢提醒!没事的话,时雍早些回去,老朽旅途疲乏,想好好睡一觉。另外,几月在外未归,老朽醒来后还要跟家人团聚……”

    谢迁打了个呵欠,随之自然站起,舒展了下懒腰,这才不紧不慢下达逐客令。

    ……

    ……

    谢于乔回京城了,这消息很快就像一块巨石落入水潭一般,在平静的京城官场掀起一阵波澜。

    刘健和李东阳并非没得到消息,只是装作不知,他们对谢迁出京之事不甚了解,只是揣测或许跟太子失踪之事有关。

    但问题是朱厚照先谢迁十多天回京,似乎不是谢迁寻回的太子,至于太子如何回的宫,刘健和李东阳心里没底。

    如此一来,刘健便想让李东阳到谢府探问一下具体情况。

    但因内阁事务繁忙,再加上李东阳觉得谢迁很快就会回文渊阁办公,不想耗费精力专程登门,准备等谢迁复工后再行探问。

    毕竟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太子安然归来,很多事情就算从谢迁那里获得证实,也于事无补,太子如今在东宫被严令看管,再想以往那般胡闹被文官集团抓到小辫子,似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惜等了两日,谢迁都未回朝履职,刘健和李东阳偶然从萧敬口中得知,皇帝在谢迁返京头一日,便给出十天假期。

    至于谢迁出京做什么,萧敬只字不提。

    到了第四日,刘健和李东阳求见弘治皇帝不得,从乾清宫返回文渊阁的路上,二人忍不住谈及此事,刘健蹙眉道:

    “宾之若不亲自去于乔府上探问,怕陛下会对于乔下禁口令,不得谈及出京事宜,到时也就无人肯出面作证,挽回我等翰苑臣子的名声!”

    李东阳道:“刘少傅,这事是否应缓缓?太子出宫没有明确的证据,陛下又有意将此事隐瞒,当以陛下之意为先,即便于乔偏向我等,也未必敢把这等秘辛泄露,毕竟事关我大明国运哪……”

    之前,李东阳一直站在刘健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但随着刘健对弘治皇帝逼宫,李东阳心中渐渐没了底气,毕竟按照惯例,内阁作为皇帝的秘书机关,权力是受到制约的,现在司礼监那边已呈现端倪,票拟被驳回的情况屡有发生,李东阳知道这不是萧敬找麻烦,多半出自皇帝授意。

    弘治皇帝的病情始终处于反复状况,为大明江山稳定着想,是时候树立太子的威信了,一旦太子离宫这件事获得证实,并且还把消息给透露出去,会对太子在朝野的声望产生严重打击。

    刘健似乎铁了心要让世人把朱厚照看成一个不学无术的熊孩子,当下道:“宾之若不愿意,那老夫便亲自登谢府造访!”

    这下李东阳没辙了,只能领了刘健的意思,前往谢府。

    第一四二〇章 权力核心

    这段时间谢迁安心留在家中,除了回京那天见过刘大夏一面,再就是接见前来谢府问候的王华,但王华很识趣,没有问谢迁南下目的。

    但今日李东阳登门,谢迁便感觉压力巨大。

    因李东阳年长两岁,在内阁的地位又比谢迁高,二人虽是至交好友,但谢迁觉得自己的事情很难瞒住李东阳,心里实在没底。

    李东阳带着礼物而来,一幅他自己画的山水画,上门题有一首小诗《蓟门烟树》:蓟丘城外访遗纵,树色烟光远更重……这是李东阳三个月前的作品,一经问世便叫好声不绝,带着这幅画上门,足以显示其诚意。

    除此之外,上门还得有个由头,李东阳打着的名号是内阁有要事无法决断,特前来跟谢迁商议,他拿来的奏本,全都是这段时间陆续被司礼监驳回的票拟,足足有五六份之多。

    老友登门,谢迁再怎么忌惮,也只能以礼相待。

    谢府书房,未等李东阳开口,谢迁先表明自己的态度:“宾之此番前来,叙旧可以,问奏事也可,但唯独不可谈及某南下公事。若宾之执意而为,现在便可离去,因为某绝对不会透露只字片语!”

    李东阳老谋深算,施施然坐下:“愚兄此番前来,乃问计贤弟奏本事……于乔不在京这几月,内阁运转迟滞,有许多公文积压,少了以往那种如臂使指的流畅自如感。内阁离不开于乔,望贤弟早日回归……”

    李东阳平日不太喜欢恭维人,但这次他把谢迁捧得很高,表示谢迁在内阁不可或缺。

    谢迁心情略微放松,接过奏本,一份份细细端详,顿时觉得这工作无比熟悉……这正是他以前每天都要做的,朝中大小事情都要做出批复,等于是代天子处理政务,俨然是以一人决定天下事,有一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控中的错觉。

    看完奏本,谢迁摇头感慨:“不知觉离京数月,再接触奏本,竟有亲切之感。做了半辈子翰林官,突然外出执行公务,心力交瘁,方感觉做阁臣其实也不错!”

    李东阳好奇地问道:“莫非于乔南下,有什么秘辛不成?做的工作跟阁臣全不相干?之前陛下可不是如此说法……”

    谢迁正要矢口否认,突然想到,皇帝从未对他到地方做什么事向朝臣有过交待,现在李东阳分明是在套他的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还好我脑子里有一根弦,时刻提醒,这才没中宾之的圈套!”

    谢迁整理了一下思绪,笑着说:“若宾之想诓骗某,骗取口风,请免开尊口!某这几月虽然奔波劳碌,但所做大抵对家国有益,并非是被投闲置散。倒是宾之在朝中协助刘少傅主持票拟,劳苦功高……”

    此后,谢迁便对自己南行之事三缄其口,无论李东阳怎么旁敲侧击,都无法获得有用的信息。

    李东阳就算猜出太子真的南下了,而谢迁也的确为找寻太子出京,但没有谢迁的“口供”,光靠猜测无济于事,根本没法证明太子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