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提出顾虑:“以陛下如今的身体状况,明日朝会未必会如期举行,若此奏本提请上去,司礼监那边恐怕难以通过……”

    “不会!”

    刘健笃定地说道,“之前陛下曾提及,朝事任免,不由司礼监决断,应由吏部综合历年考核进行定夺。若司礼监掌握朝廷人事任免大权,或许会出现汉末以及中唐阉党之祸,陛下在此问题上,素来尊重吏部意见,不会让司礼监干涉!”

    李东阳微微点头,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很多道理,刘健跟李东阳都懂,为避免阉党之祸,朝廷已经在很多问题上做出改变,比如说人事安排,从来都不是司礼监可以做主的,一向由皇帝乾纲独断。

    刘健和李东阳觉得在这种个问题上,阉党擅权是霍乱朝廷,他二人擅权却能够保证人尽其才,忠心于朝廷。

    但站在皇帝的角度,权力需要制衡,不然谁都可能成为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当初明太祖废黜宰相这个职务便是出于这个考虑。

    留一个权位几乎可以跟天子抗衡的相国之位,不如把这位子直接取消,避免将来出现权相乱国的事情。

    李东阳听刘健如此说,终于不再坚持,将奏本合上,郑重地锁入密匣中,这才道:“那明日一大早,我便将奏本交马尚书!”

    “嗯。”

    刘健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宾之,自去年年底对鞑靼战事结束至今,即便中间出了太子擅离京师的事情,但总算有惊无险,朝廷大小事情就此恢复正轨。尤其于乔自江南归来后,咱们内阁三老终于凑齐,你我肩上的胆子轻松许多。但于乔公私不分,始终偏向他孙女婿,在许多事情上做不到公允。”

    “我们要抓紧时间,提请陛下增加内阁阁臣人选!这件事乃是当务之急!”

    李东阳有些迟疑:“之前我等几次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事,但陛下似乎都无意增加阁臣人选!”

    刘健脸色微微一沉:“现在朝廷上下一片和睦,难道只是一个阁臣问题,就能难倒我们吗?宾之,你发动一下,让翰林院、六部和监察院等大臣联名上奏,提出此事,陛下一定会考虑!”

    李东阳点头:“明白了!”

    刘健站起身,道:“如今天下太平,未有任何变乱之兆,即便陛下龙体欠安,断不至于影响朝廷稳定。宾之,你我要有危机感,切不能让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太平盛世局面在你我手里出问题。切记切记!”

    第一四三六章 朝变伊始

    朝中以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大佬,觉得如今国运昌隆,歌舞升平,以为朝中已无人能撼动文官集团的地位,也不担心朝中会有人跳出来唱反调。

    连皇帝都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有谁敢兴风作浪?

    抱着这种心态,文官集团想的是如何将“太平盛世”延续下去,说白了就是找到跟他们政见理念符合之人来接班。

    而这个人,显然谢迁不是那么合适,因为在某些问题上,谢迁会跟文官集团唱反调。

    其实认真说起来,谢迁只是在沈溪的问题上跟文官集团意愿违背,其余时候还是能坚定地站在刘健和李东阳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但只要有一次不合作,刘健便会觉得谢迁在更多事情上可能跟他的意见相违背,就算是二三十年的交情也只能放到一边。

    在政治上,只谈利益,不谈感情。

    就在刘健与李东阳在内阁密谋的同时,张皇后已在乾清宫寝殿跟朱祐樘提请,将东宫一些老常侍太监调回去,让这些人好好教导太子成才,同时她将之前朱厚照要善待宫中老人的言语告知。

    朱祐樘知道儿子有这么一份心,老怀安慰,觉得儿子出去历练一番成熟了不少。

    张皇后一脸喜色:“皇上,之前您总在说,皇儿胡闹任性,可他出去走了一遭,回宫后不但学习用功刻苦,平时说话办事也成熟许多。皇上,看来皇儿确实长大了!”

    朱祐樘咳嗽两声,面带些许欣慰,点头道:“希望如皇后所言,这孩子……从小就在蜜罐中成长,他出宫去见识一番民生疾苦未必是坏事,唯一一点就是他选的这时候……让朕捏了一把冷汗哪!”

    站在父母的角度,朱厚照出去走一圈平安无事归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对儿子来说是大好事,他们自然赞同。

    只是皇帝和皇后都担心朱厚照出去游历这段时间,宫中出什么事,一旦涉及皇位传承,小事也会变成大事,让朱祐樘无比揪心。

    朱祐樘再道:“朕一辈子都待在宫里,他能出去走走看看,仅就这一点看比朕强多了。其实朕当初也有出去游历天下的美好幻想,但先皇没给朕机会。如今太子从外归来,说话做事有了一定见地,之前对鞑靼人一战中又立下军功,朕从太子身上看到他睿智勇敢的一面,将来做皇帝一定比朕强多了,可惜朕见不到他未来的辉煌……”

    张皇后赶紧道:“皇上,您正春秋鼎盛,说这些为时尚早!”

    朱祐樘叹道:“朕的身体瞒不了自己,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也不知能坚持多久。只是苦了你,以后太子……也就是未来的皇帝,要你多照顾,就当全了你跟朕的夫妻情分!”

    说到动情处,张皇后不由抹起了眼泪。

    对于一个可以合法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皇帝而言,朱祐樘所作所为已是无可挑剔,甚至张皇后在进宫时,根本没料想过自己会获得如此宠爱,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千金小姐,父亲不过是个监生,身上没有豪门的标签,如果她不是机缘巧合嫁进皇宫,或许会为了家族的前途她得嫁给别人做妾,就好像她几个姐姐一样。

    朱祐樘道:“皇儿既然要善待宫中和朝中老人,朕以为这想法很好,朕就怕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他登基后,若是轻易更换大臣,会造成朝局动荡,进而变生不测。朕身边这一干有能力的老臣是经过时间检验的,保持这个班底,起码几年内不用担心朝政会出现问题。”

    “朕之前一直未曾有更迭朝中大臣便是如此打算,若是他能做到君臣善始善终,算是给那些服务朕多年的老臣一个交待,朕在九泉之下也会无比欣慰!”

    “皇上!”

    张皇后听到朱祐樘的话,面带悲楚,明媚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凄哀地轻唤一声。

    朱祐樘笑着将妻子揽入怀中,道:“也罢,既然太子有这想法,便把以前东宫的一些老臣召回来……对了,这些太监目前应该都健在吧?有没有出宫养老的?萧公公?”

    站在殿门口侍候的萧敬赶紧应道:“陛下,老奴在!”

    因为朱祐樘正揽着自己的妻子亲热,萧敬识大体,自觉地躲到了门外。

    不过皇帝做这种事,其实萧敬完全没必要回避,因为在朱佑樘眼中,萧敬就是个家奴,早没了男性功能,不会有非分之想。若是换作一般皇帝,临幸妃子时床边可能都会有太监侍奉,在皇帝眼里这根本不是事。

    朱祐樘问道:“以前东宫常侍太监都有谁?有去世和出宫的吗?”

    这问题其实是在考验萧敬的记忆力,如果换作一般人,根本不会记得那么多东宫常侍去了何处,但萧敬记忆力却不错,稍微沉思后,回道:“陛下,之前一班东宫常侍都在,刘瑾以御马监太监,外调定海卫守备!”

    “刘瑾?”

    朱祐樘突然听到这名字,感觉有些熟悉,稍一回想才记起来,“刘瑾之前不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吗?现在怎么调到定海卫去了?实在够远的,他犯了什么过错吗?”

    萧敬一想,好像刘瑾是主动申请外调。

    当初太子和张皇后决定把刘瑾调离东宫,之后刘瑾便在宫内几个衙门辗转,最后进入御马监。此番外调,刘瑾还在宫里四处打点过,因为地方镇守属于优差,仅仅以年收入论,一个定海卫守备太监可比东宫常侍太监丰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