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道:“总督府衙门设在宣府镇,本官没太多闲暇出来走动,却不知近来地方是否太平,民乱频乃?”

    杨武一怔,他看了旁边侍立的文祥晋一眼,似乎想确认是不是有这回事。

    从这点上,沈溪判断杨武不关心地方军政,就算不是昏官,也是庸官,明显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文祥晋摇头表示没有后,杨武道:“去年鞑靼人退走后,地方上太平无事,并无民乱。”

    沈溪脸色凝重,问道:“那为何本官听说,地方乱民寻衅滋事,攻城略地,宣府之地竟是兵荒马乱,甚至要动用军队前去平息?”

    杨武显得很笃定:“绝无此事。宣府乃边镇,各城塞、堡垒以及驿站均驻扎兵马,寻常乱民焉敢前来侵犯?再说了,这种事若发生,在下身为宣府巡抚岂会不知?下面的人绝对不敢隐瞒!”

    刘瑾在皇帝面前公然污蔑陷害沈溪之事尚未传来,杨武懵然无知,以他的智慧,根本想不到刘瑾居然会撒下弥天大慌,更想不到事情会被沈溪提前知晓。

    沈溪皱眉:“地方上安稳,涉及来年朝廷对草原用兵事宜,事关国策,既然杨督抚信誓旦旦说地方安稳,最近可有向朝廷呈奏?”

    杨武拍着胸脯道:“每月都会有,此乃地方定规,在下这几日就准备写民生方面的奏疏……沈尚书是否要跟在下商议一番,以防出现偏差?”

    宣府镇于洪武年间刚成立的时候,只设总兵官一职,下辖副总兵、游击、都司、备御等武官,后来宣德年间朝廷设巡抚宣府赞理军务都御史,也就是宣府巡抚,主要负责管理军镇政务。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集团势力的扩充和军人集团地位的下降,使得宣府巡抚权责慢慢凌驾于宣府总兵之上,到弘治年间更是设总督宣府大同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之职,也就是宣大总督,文官彻底压倒武将掌控边镇。

    这样一来,宣大总督和宣府巡抚事实上都管着宣府总兵,二者职权重叠,要是分别上疏或有抵触之处,若一方奏事而另一方未提及,朝廷可能因此下文彻查。

    所以杨武认定沈溪是为此而来时,精神明显放松……只要沈溪不是过问他包庇窝藏刘瑾派来人员,便可高枕无忧。

    沈溪微笑着点头:“本官确有跟杨督抚商议奏疏的打算……你看,是否就此一起写了呈送京城?”

    杨武没有贸然答应下来,生怕沈溪有什么阴谋诡计,特意看了幕僚文祥晋一眼。

    文祥晋虽是谋士,但平时只负责处理一些文书档案,顺带帮杨武解决一些私人麻烦,涉及朝廷高层的勾心斗角,他经验全无,不知该如何应对。

    文祥晋不想杨武跟沈溪有太多接触,避免露出马脚,最好是尽快把沈溪打发,分道扬镳各自回府,所以点头表示认可。

    杨武露出为难之色,道:“在下未带笔墨,不如等回府后再行整理,呈文送总督府批阅,然后发函如何?”

    “不必!”

    沈溪一摆手,从怀中拿出几张专门用于奏疏的空白纸张,“本官到宣府后,未及跟朝廷呈奏边事,为避免朝中御史言官弹劾尸位素餐,故登门与杨督抚商议,免得呈文出问题。既然早晚都要做,不如就在这里撰写,完成后快马送至京师如何?”

    “嗯!?”

    杨武这下越发为难,觉得沈溪的要求太过奇怪,其中或许有什么阴谋,于是再次求助文祥晋。

    文祥晋却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只是在那儿不断点头。

    沈溪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若杨抚台觉得这么做显得太过仓促,那不如暂缓吃喝,先到巡抚衙门做完正事再说……本官登门造访,却在酒楼这等品流复杂之地写奏疏,始终不太正规。”

    说完,沈溪站起身来,就想下楼前往巡抚衙门。

    杨武忌惮家里藏着的张文冕等人,暗自叫苦,而他带来的谋士文祥晋也呆滞在那里显然无法应付眼前这一幕,只能认怂。

    “以在下看来,还是不必兴师动众返回巡抚衙门吧?此地撰写是显得仓促了些,但既然是沈尚书您急着向朝廷呈奏地方事,在下岂敢耽搁?这就让人准备好笔墨……”

    杨武不疑有诈,只是一味想把沈溪给打发了,所以赶紧让酒楼准备笔墨,然后跟沈溪商议奏疏内容。

    二人把宣府周边情况详细列明,随即整理出来,用行文写好,各自用了随身印鉴,奏疏就算完成。

    杨武生怕沈溪玩什么花样,不想让沈溪把奏疏拿回总督府,好在沈溪很识趣,随手交给随从马九:“送去驿站,快马送至京城。”

    “是。”

    马九不知沈溪的目的,公事公办把奏疏拿到手上。

    杨武笑道:“岂敢劳烦沈尚书亲随?来人啊,陪这位将军一起去驿站。”

    杨武吩咐文祥晋跟马九一起前往,再派人尾随“护送”,防止路上奏疏被调包,等安排妥当后,杨武才回过头来,笑着说道,“沈尚书,事情办妥,现在到了享受美食的时候。在下生平没什么爱好,就好口腹之欲,稍后不醉不归,请!”

    沈溪点头,没跟杨武客气,更不以为对方会在这种场合阴谋陷害,于是宾主尽欢,饱餐痛饮一顿,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各自打道回府。

    ……

    ……

    杨武回到巡抚衙门,终于松了口气。

    “真是个瘟神,早就听说姓沈的不好惹,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此人非常阴险狡诈,他此番来找本官,有何目的?”

    杨武在酒楼时循规蹈矩,唯恐触怒沈溪,回来便摆起官威,对文祥晋恶言相向。

    文祥晋陪着小心说道:“地方上太平无事,沈尚书又没说要借民乱跟朝廷索要钱粮,有何可担心的?对了大人,您为何之前没跟他提一句,请他帮忙筹措钱粮,为陛下建行宫呢?刘公公这事儿可催得很紧哪。”

    杨武道:“跟他说有何用?本官乃下级,哪里有当面跟上司伸手要钱的道理?”

    文祥晋听到后难以理解,难道不都是下级跟上级请示拨款?难道非要上级跟下级伸手索贿才算正常?

    杨武带着文祥晋回到衙门大堂,本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但却未料张文冕早已等候在那儿。

    “啊?”

    杨武本就心虚,见到此人,越发胆怯,忍不住一个激灵。

    张文冕自然听说沈溪到来的事情,阴测测地笑着说道:“杨大人可真是贵人,何事如此繁忙,居然入夜后才回府?”

    “这……”

    杨武看了文祥晋一眼,想让幕僚帮忙编瞎话蒙混过关。

    文祥晋见张文冕态度不善,知道事情瞒不住,于是道:“大人之前出去见沈尚书,呈奏地方之事,一起写了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