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发现有些事难以跟朱厚照解释清楚,以朱厚照的性子,进兵就一往无前,好像撤退就是失败,完全没有运动战的概念。

    沈溪道:“兵马调度,当以战场实际情况为准,微臣现在不敢对陛下做任何承诺。敢问陛下,若从榆林卫出兵,如何顺利渡过黄河?”

    “呃……”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没有回答,他对于大明北方的地形懵然无知,更别说讨论战时的细节。

    沈溪再道:“虽说鞑靼人在河套地区有不少部落,兵马不在少数,但这并非其主力,届时我率部出阴山,奇袭目前暂驻牧于土默川的达延汗部,河套地区的鞑靼部落必然北上回援……”

    沈溪说的事情,朱厚照越听越糊涂,却努力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不时点头,其实根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朱厚照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恰好前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却是苏通和郑谦来了,朱厚照眼前一亮:“先生且打住,苏公子和郑公子来了,咱们出去迎接,回头再说吧。”

    “陛下!”

    沈溪坚持道,“如今距离出兵不过三日,微臣明日尚不知能否见到您,现在把所有事情定下,难道不好么?”

    朱厚照无奈道:“沈先生,你以为朕不想安排妥当?但这里既不是皇宫,又不是豹房,连张地图都没有,朕怎么安排?倒不如找个时间,朕举行朝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事情说明。”

    沈溪心想:“还找什么时间?一共就剩下两天,今晚你喝一宿,明天哪里有精神举行朝议?谁敢保证后天你有时间?大后天直接出兵,到时候大臣想见你一面都难,我不在这里把事情定下来,不知会被你拖延到何时!”

    沈溪道:“陛下,具体出兵策略,微臣已列在奏疏上,请您御览。”

    沈溪发现朱厚照兴趣乏乏,与其说一些对方听不懂的话题,不如把奏疏拿出来,让朱厚照带回去慢慢琢磨,虽然不一定能看懂,但只要准允,那他就可以按照奏疏执行。

    朱厚照本来不想看,耐着性子打开,却发现上面所列条款理据分明,一眼就能看明白,因为基本是用大白话写成,分好了段落,且有标点符号断文。

    沈溪道:“微臣的计划,从偏头关出击,率一万六千人马出阴山,直扑土默川;陛下自宣府出兵,以六万人马充作中军,走张家口,屯军于大青山一线进行策应!”

    朱厚照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门口……苏通和郑谦看到沈溪正在跟朱厚照说事,识相地没有进客厅打扰,耐心等这边把话说完。

    朱厚照收回目光,望着沈溪问道:“先生只动用六七万兵马,是否少了些?”

    沈溪道:“兵贵精而不贵多,陛下觉得六万中军不够的话,可以另行抽调兵马,不过不能自边关卫所抽调……”

    朱厚照脸上满是不悦:“朕想跟先生一起出兵……朕率中军自张家口出塞,要是沈先生自偏头关进军的话,两部相距千里,怕是呼应不及,到时朕的人马出了状况,该当如何?就算鞑子这几年因内战折损严重,但怎么也能凑出十万大军吧?”

    沈溪道:“此战建立在固守的基础上……如果微臣与陛下合兵一处,兵马臃肿,行军速度会严重受到掣肘。”

    朱厚照皱眉:“先生是嫌弃朕带兵走得慢?”这位爷没什么本事,脾气却很大,非常在意面子,不想被人瞧不起,尤其是在他敬重的先生面前,急于证明自身能力。

    沈溪无奈地道:“那微臣就从大同出兵,与陛下遥相呼应。”

    第二一二六章 不乐观

    朱厚照从未领兵打过仗,实战经验为零,就算再怎么自负,也希望身边随时有人辅佐指点,而沈溪就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一旦沈溪在外领兵,离他远去,下意识便觉得不妥。

    其实在朱厚照心里,最理想的状态是沈溪跟他一同出征,他当主帅沈溪为副帅,一旦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推到沈溪头上,他自己不用背负太大的责任,只需享受临阵的快感即可。

    但沈溪肯定不能按照朱厚照的想法行事,这跟他制定的作战计划相去甚远,而且沈溪怎么也不能让朱厚照顶在大战的第一线。

    朱厚照好像一面旗帜,如果直接暴露在鞑靼人攻击范围内,战事或许便会往不利于大明的方向发展。

    沈溪做出妥协,答应朱厚照,出兵地点从偏头关改为大同镇,但朱厚照却觉得两者没多大区别,因为他对这两处跟宣府的距离没有直观概念。

    面对一个除了吃喝玩乐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沈溪非常无奈,只得道:“陛下看过行军策后,请尽快定下来……微臣在外练兵多日,近来又连日赶路,甚是疲累,怕是不能陪陛下饮酒……请陛下恩准微臣回府。”

    朱厚照心里不痛快,但还是点头:“那先生回去吧,这两天有时间再聚首商量……这件事朕会放在心上。”

    沈溪看出来了,朱厚照对出兵计划不满,但此时继续纠缠让皇帝妥协,显然不那么合适,于是干脆决定让朱厚照回去后自个儿对照地图推敲,而沈溪自己则想早点离开,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沈溪行礼告退,出门时院子里的苏通和郑谦非常意外,他们本想上前跟沈溪说几句,但见对方态度冷漠,一副生人勿进勿近的模样,也就驻步不前。沈溪冲着二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扬长而去。

    朱厚照从客厅里出来,一只手拿着沈溪的奏疏,另一只手扶额,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苏通上前问道:“迟公子,这……沈大人作何急着离开?”

    郑谦拉了苏通一把,提醒好友不能打搅皇帝想事情,但朱厚照已被惊醒,摇头道:“朕过两天就要领兵出征,很多行军打仗方面的事情没考虑清楚,又跟沈先生产生分歧……这事儿与你们没多大关系,咱们进屋饮酒吧。”

    朱厚照只是短暂的抑郁,便把所有事情抛诸脑后。对他来说,只要能亲临一线打仗,剩下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哪怕沈溪制定的计划跟他的设想不同,也不勉强,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让他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出兵策略基本不可能,最终一切都是得听从沈溪安排。

    ……

    ……

    沈溪从民院出来,心情不佳。

    上得马车,车辆启动,缓缓前行……即便是京师首善之地,道路也不平坦,到处坑坑洼洼,摇摇晃晃中沈溪昏昏欲睡。不过好歹他神智还保持一丝清明,想起跟朱厚照的分歧,突然发现事情并不如之前设想的那么轻易。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困难,现在不但是大臣,就连陛下对我的计划也不能做到完全支持……”

    想到这里,沈溪失望之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过去这段时间,沈溪作息不稳定,睡眠时间严重不足……毕竟之前他采取的是实战练兵的策略,长途拉练本就让人容易疲惫,还要时刻防备贼寇偷袭,作为兵部尚书还时不时要处理一些紧急公务,通宵是常有的事情。

    奔波疲累一个多月,沈溪的精神状态已处于崩溃边缘,必须得好好休息调养。

    回到家中已是上更时分,他没有急着见家里人,直接从书房进到自己的小院,进房后直接上床,蒙头大睡,等醒来时已是次日中午,这一觉足足睡了八九个时辰。

    “相公醒了?”

    谢韵儿听到声音,自院子通过半掩的窗户朝里看了一眼,见沈溪坐起来,赶忙进屋,道,“今儿一大早,便有朝中官员前来拜见,可您睡得正香,妾身不便打扰……要不相公出去看看?”

    沈溪套上外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摇头道:“不必了,这些人来找我说什么,大概能猜到……你就说我在病中,不便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