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叹道:“除了张公公自己,怕是没人愿意你留在京城。朝中文官不想你留,太后和外戚也不希望看到你,至于陛下,更不想让你留在京城……你先别反驳,谢阁老正是因为你才被调到三边,陛下当时虽然没反应过来,但事后必然有所怀疑,留你在身边,正好近距离观察……这些都看不出来,居然好意思到我这里找茬,也真是心大。”

    张苑一脸狰狞之色:“你少危言耸听!”

    沈溪脸色间显得非常无奈:“张公公,你我虽然不是盟友,但关系也断不至于闹得如此僵吧?问题就出在你反复无常上……平心而论,你是打从心眼儿里跟我平等合作吗?你分明是想效仿刘瑾,位极人臣,把我踩在你脚下!可以说,你跟我交恶,问题都出在你身上。”

    “看在以往的情分,我才把实情相告,不然的话,我完全可以说这件事就是我做的,让你在判断上出现偏差,如此一来你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张苑心情糟糕透了,仔细思索后,怔怔地望着沈溪,情不自禁问了一句:“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想让咱家死?”

    沈溪道:“我可没想你死,到底我们骨子里流的都是沈家的血,同室操戈的事情不屑为之!难道你就没发现,自从你当上司礼监掌印后,我尽量不跟你正面起冲突?把你弄死,对我有何好处?”

    “嗯?”

    张苑一时间挑不出沈溪话里的毛病。

    沈溪继续道:“作为曾经的家人,有些事我想提醒你,千万别目中无人,你以为自己可以面面俱到,但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有刘瑾倒台的先例,你应该做的不是耀武扬威,而是低调做人,越是如此你的权力越巩固,否则就会步刘瑾后尘……就算你没独揽大权之心,也会有人提醒陛下小心防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张苑冷笑不已:“少吓唬人,咱家岂是被吓大的?”

    就算张苑声色俱厉,但心底却怕了,因为相比于他手下的谋士,眼前沈溪才是真正的人精,胆色谋略都是上上之选,而且沈溪是少有在朱厚照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当他拿人情来说事时,由不得他不信。

    沈溪道:“你常在陛下跟前拿我擅权之事进言,试图让陛下防备我大权独揽,威胁皇位……我说得没错吧?”

    “少来,咱家可没你说的那么卑鄙。”张苑满脸不屑,但心虚得很,连跟沈溪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沈溪微微摇头:“你做就做了,我又不会追究……但你应该明白一点,陛下经过刘瑾谋逆之事后,对谁都有防备心理,你一手促成谢阁老离京一事,还以为陛下懵然不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用刘瑾糊弄陛下那一套?有没有脑子?”

    张苑稍微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溪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也是我劝你执掌司礼监后行事低调的根本原因,你这差事很多人所盯着,你现在还想张牙舞爪,甚至跑到我这里来倒打一耙,你信不信咱俩见面的事情,很快就会被陛下知晓?前脚你进了这帐篷,后脚就有人把事情告知陛下?”

    张苑真的慌了,脸色惨白,问道:“那你还见咱家?”

    沈溪叹了口气:“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清楚,让你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跟你到底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相信你也不会想将我赶尽杀绝吧?难道咱们不是一家人?”

    张苑想了下,不由带着几分颓丧,本来他是想要跟沈溪死斗到底,但在沈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突然发现还是本家侄子更值得信任,若他真心跟沈溪合作的话,得远大于失。

    沈溪补充道:“这么说吧,你跟我相斗,对你没半点儿好处,反而一些人会趁势崛起……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无论谢阁老怎么针对我,我都没有跟他抗争,就在于他代表的是文臣的利益,我作为儒门子弟必须要保持低调和谦逊……”

    “我尽量不跟人争,但若有人一再触犯我底线的话,我也会奉陪到底。张公公,现在我给你出个主意,务必记得,陛下若试探你去过何处,你只管说来见过我,就说是要问陛下是否回朝之事,陛下便会觉得你忠心耿耿……”

    “忠心是你在陛下跟前立足的基础,如果陛下觉得你欺瞒他,那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沈溪尽量把一些复杂的道理简单化,听他这么一说,张苑不费吹灰之力便明白过来,暗忖:“这小子分析得很有道理,之前我地位急速攀升,也是陛下觉得我忠心,而不是因为我行事稳妥。”

    张苑道:“你不会揭穿咱家吧?”

    沈溪苦笑道:“这对我有何好处?现在大战一触即发,你还老给我找麻烦,让谢阁老去三边治理军饷,你觉得他会不干涉军务?会支持我那些出兵计划?如果你现在还对我百般阻挠,那你就别怪我战时给你找麻烦……我做什么都讲道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如果你非要咄咄逼人,那我就奉陪到底。”

    沈溪一旦强硬起来,张苑就得吃瘪,就算之前有所针对也是暗中行事,哪里敢当面翻脸,赶紧赔笑:“我说大侄子,咱们一家人何必闹得那么僵?”

    沈溪道:“隔墙有耳,何况这里根本不是墙,只是营帐,这种话你放在心里便可……我一直没给你找麻烦,是因为顾及亲情,你却不同,做人还是有一点底线好。”

    张苑脸色不太好看,拂袖道:“既然不是你做的,咱家先走了。”

    沈溪见张苑转身便走,忍不住又提醒一句,“别忘了本官的话。”

    第二一三三章 皇帝的军营

    张苑迷迷糊糊走出中军大帐之后,突然回过神来,懊恼地道:“哎呀,怎么就被这小子给说服了呢?这小子能说会道,非常善于蛊惑人心,别被他蒙骗了。”

    张苑急匆匆往朱厚照寝帐而去,等到了地方,小拧子站在门口,神色恭敬:“张公公,陛下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张苑没有多想,直接进内,但见太医正在给朱厚照诊脉,高宁氏站在旁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太监在忙活,端茶送水,其中便有戴义和高凤。

    朱厚照咳嗽两声,问道:“张公公,朕找你多时,你去何处了?”

    朱厚照问话时,神色平常。张苑正要编瞎话,突然想到之前沈溪对他的提醒,心中打了一个激灵,急忙道:“陛下,老奴去找沈尚书了。”

    “嗯!?”

    朱厚照好像并不感到意外,头都没有晃一下,直接问道,“你去找沈尚书作何?”

    张苑脸色凄哀:“老奴见陛下出了京城便染病,心中担忧……陛下乃真龙天子,理应坐镇京师,老奴怕陛下躬体有恙,便去问沈尚书,是否可以让陛下回京。”

    朱厚照随口道:“沈尚书如何说?”

    张苑一看这架势,心里想:“大侄子可真不简单,居然把咱家与陛下会面的情况揣摩得七七八八,眼前这帮人,想必都知道我去过中军大帐,如果我稍微隐瞒,陛下肯定会怀疑,这些人必然在陛下面前攻讦。”

    张苑不敢随便乱说什么,小心回答:“沈大人没说什么,只说这件事应该请示陛下,老奴没得到答案,心里又记挂陛下,紧忙回来。”

    “哦。”

    朱厚照听到这话,脸上露出释然之色。

    张苑心惊胆战,在场太监众多,每个人看起来都居心叵测,尤其是戴义和高凤,两人地位不低,论资历远在他之上,都算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朱厚照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你们先回去休息,记得明日准时出发,朕不打紧,太医说了只是普通风寒而已,朕的身体扛得住。”

    张苑等人一起退出朱厚照寝帐,出来后,张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情总算放松了些。

    “张公公,您早些休息,咱们先回去歇着了。”戴义和高凤对张苑非常客气,无论在皇帝面前如何争,至少目前张苑的地位要比他二人高多了,所以保持了相对友好的姿态。

    张苑点了点头,目送二人远去,心里琢磨开了:“不会是这两个家伙在陛下面前进的谗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