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本来只是前来送军粮,不过她找到卑职,希望能见大人一面。”云柳道。

    尽管云柳没直说,沈溪却明白过来,知道这个名字的确不能挑明……一个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人,却一直扎根于沈溪内心深处,怎么都遗忘不了。

    沈溪声音有些颤抖,摆手道:“让她来!”

    云柳和熙儿一起退下,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熙儿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全身被黑色斗篷包裹着的女人,正是沈溪最为牵挂的孙惠娘。

    “没你的事情了。”

    沈溪冲着熙儿说完,从帅案后走出来,到了惠娘面前,掀开脸前的皂纱,露出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熙儿行礼后告退,当帐门掩上的瞬间,沈溪把眼前的女人紧紧抱入怀中。

    这会儿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

    沈溪不想过问什么,惠娘也没有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解释,因为两人知道,就算此次相聚刻骨铭心,也只有一晚时间,无论如何惠娘都无法随军出征,这也意味着今晚的重逢是来日分离的开始。

    二人相拥良久,惠娘终于开口了,“老爷,妾身事前没跟您打声招呼,便自行来了,请您恕罪。”

    “过来。”

    沈溪依依不舍松开,又马上牵着惠娘的纤手,一起走到帅案后。

    沈溪先坐了下来,让惠娘坐在他腿上,当惠娘整个人偎入沈溪怀抱,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沈溪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沈溪叹道:“这里就是我平时办公的地方,你也知道,我出征在外总睡不着,喜欢一个人待到深夜后……只有夜晚的宁静,才能让我平心静气想事情。”

    “老爷不怪妾身吗?”惠娘感觉自己跟沈溪说的话不在一个频道上,再次把话题拉了回来。

    沈溪笑着说道:“我怪你作何?其实我也想过跟你重逢时的场景,本以为到那个时候我已凯旋归来,集荣耀于一身,可以风风光光把你迎娶进门,但谁知道梦还没开始做呢,就被你硬生生唤醒了。”

    惠娘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老爷,您这是怎么了?突然变得如此不正经,妾身还以为老爷在这里做的都是正事呢。”

    沈溪露出讶异的神色:“怎么,我做的事情不正经吗?你不来,我甚至不记得卿卿我我儿女情长是什么滋味……”

    “可惜啊可惜,你千里迢迢而来,你说你来做什么了?来了后还是这样的态度,实在让本老爷失望!”

    “不过既然你来了,算是老天爷对我的恩赐吧,似乎是想告诉我,能享受一日缠绵,就勿要再想他日长相厮守……惠娘,今晚我不会再想其他任何事情,眼中有你便可!”

    面对长久不见的惠娘,就算有再多的烦扰沈溪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如同他所言,眼中有惠娘一人便可。

    如果惠娘没来,沈溪会留在中军帐中勉强对付一宿,但既然佳人在怀,肯定不能再将就了,于是沈溪带着惠娘回到临时行辕。

    久别胜新婚,盛夏时节,两人简单沐浴后便腻歪在了一起。

    房间里一片火热,没有任何顾忌,沈溪好像回到年少初入朝堂时的模样,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惠娘也完全放开身心,以前她有很多避讳的地方,瞻前顾后,心中总是带着阴影过活。不过这一晚,她就像初嫁的少女,对沈溪予取予求,恣意逢迎。

    沈溪终于见到一个完全不会遮掩自己的惠娘。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沈溪抱着惠娘,默默地感受着她的心跳,体会着惠娘在水乳交融中散发出来的失落感。

    比以往任何一次,惠娘都更担心会失去他,主要是因为这次沈溪领兵出塞实在太过凶险,有九死一生来形容也丝毫不过分。

    惠娘抛下手头所有,不顾一切到大同镇来探望他,足见内心的不安。

    越在乎,就越放不下,而内心炙热的情感却在滋生、蔓延!这种感觉,比小时候在宁化城遮雨时遇到玉人那一幕更让人觉得踏实,回忆里那音容笑貌属于别人,眼前所有一切却是自己的。

    惠娘靠在沈溪怀中,手抱得紧紧的,完全不需要沈溪用力。此时的惠娘,似乎是在极力把握自己的幸福,害怕失去,却又不肯清楚无误地表达出来,只能以这种近乎孱弱的方式彰显内心的无助。

    到这个时候,二人终于有时间可以说说惠娘为何而来,谈谈京城内发生的事情,这些是沈溪可以从字面了解却无法从双眼看到的东西。

    “……京城还算太平吧,不过寿宁侯和建昌侯又开始跳出来作恶,京城粮食、柴禾、盐茶等生活必需品的买卖被他们牢牢控制,小商小贩日子很不好过。为避免出意外,妾身已让衿儿把生意停了,本想让她来见老爷,妾身自个儿留在京城坐镇,不想衿儿却借口生病坚持让妾身出来……妾身理解她的好心,她想成全妾身,能在老爷出征前见上一面。”惠娘轻声细语道。

    沈溪微笑着责备:“回去得好好教训下那妮子,居然让惠娘旅途奔波,受这么大的苦,她自己却偷懒留在京城享福……哼,还装病!”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用一股幽怨的语气道:“到时候老爷舍得打骂她才好……妾身总觉得老爷太宠溺她了,一应要求全都满足,连妾身有时候看到都很嫉妒……她在老爷跟前就跟个孩子一样,就算犯什么错,到老爷这里都是一笑了之。”

    沈溪将惠娘搂得更紧一些:“其实主要还是觉得亏欠你们太多了,看着你和衿儿,心中再多的烦闷都没了,怎么舍得处罚呢?”

    说到这里,有个话题再也绕不开,那就是沈溪来日领兵出征。惠娘神色中突然升起些许落寞,低沉的眉角呈现出内心的忧伤。

    惠娘道:“老爷可否把妾身带在身边?”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怎么,舍不得我?”

    惠娘不喜欢说肉麻的情话,在她看来这是一种下流无耻的事情,并非一个正经女人应做的事情,这个时代封建礼教的束缚对女人尤其是已婚妇女的约束近乎桎梏,惠娘就属于那种受礼教摧残异常严重的女性,她之前内心一直不肯完全接纳沈溪,便是这种从一而终的思想作祟。

    沈溪稍微调笑她一两句,惠娘便面红耳赤,神色窘迫,羞怯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半晌后,惠娘才幽幽道:“老爷,妾身是怕您出塞后没人照应,留在老爷身边当个奴仆也是好的。”

    沈溪断然摇头:“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踏上草原,如果只是平素行军,又或者在大明地界平叛、剿匪,我完全可以带你在身边,有充足的自信不让匪寇伤到你……但这次不同,我们面对的是鞑靼骑兵,这可是当初横扫欧亚大陆灭国无数的强大力量,而且这次我还承担着诱敌的重任,路上若出个什么状况,难道要我跟你做一对亡命鸳鸯?”

    “老爷!”

    惠娘听沈溪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不由娇嗔一声,好像在怪责,不过却让沈溪听了心中痒酥酥的。

    沈溪笑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置身险地,暂时别回京城了,开战后路途凶险,就留在大同,等我凯旋归来吧。”

    惠娘听沈溪主意已定,没有再争论,只是依偎在沈溪怀中,哪怕一个字都不说,只是感受沈溪的心跳,也觉得一切都那么真实,这种触手可及的幸福让她心中生出安定的感觉,但随即又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袭来。

    这是一个矛盾的女人,一边不顾一切追求幸福,一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追求幸福,认为自己做的事情很无耻,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道德规范,一个聪明的女人思想还很复杂,想的事情很多,然后……就更纠结更矛盾。

    在沈溪看来,惠娘这种心态基本无解,他之所以喜欢惠娘,乃是因为惠娘身上散发出来一种传统的贤良淑德的女人形象,指望惠娘完全接纳一段新感情,等于说惠娘把封建礼教完全抛到脑后,这并不是沈溪期望中的样子。

    到最后,沈溪发现自己也矛盾重重,到底是让惠娘彻底接受自己,还是继续矛盾纠结下去,他自己也弄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