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的脸色更加难看,喝道:“张苑,这种鬼话你都说得出来,你是想让朕当个不负责任、空口说白话的昏君吗?”

    张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老奴也是为您颜面,还有三军将士军心思量!想之前那场失败,距离城塞太远,除了当事者外,有谁会知道具体战况如何?倒是在城墙下,咱们的火枪兵和火炮大发神威,毙敌数百,又伤了鞑子不少人,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这比之前延绥的捷报更有说服力!”

    虽然张苑所说的话非常不靠谱,朱厚照听起来也心烦意乱,却没有出言驳斥。

    在不计损失的情况下,这一战大明取得的“战果”的确是要比之前延绥那一战大多了。

    但问题在于明朝自身损失数倍于敌,这种战果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张苑仍旧不屈不挠:“就算那些出征骑兵知道情况,也不敢随便张扬,他们领到赏钱就会闭嘴,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还有赏赐,他们谁敢乱说话?至于白总兵那边,也请陛下饶他一次,暂时将他的权力架空便可,至于领兵重任可交由胡大人和王大人,如今陛下不急着出兵,等各路人马齐聚张家口堡后,咱们再杀出去,把场子找回来!”

    张苑虽然识字,但文化造诣不深,说出来的话粗鄙却浅显易懂,入朱厚照之耳倒是非常中肯。

    朱厚照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张苑:“这样做……真的可行?朕担心王卿家和胡卿家他们会反对。”

    “这怎么可能?”张苑道,“出师不利,责任谁都有,这一战还是王大人和胡大人力主推行的呢,说责任,他们责无旁贷,现在陛下不追究已算法外开恩,还给他们奖赏,他们疯了才会把实情说出来?再者说了,他们也要考虑军心和民心稳定,若他们敢胡言乱语,说明他们不是忠臣,为了自己所谓的节操和名誉,连大明朝廷的根本利益都置之不顾,这种臣子要来何用?”

    朱厚照挠了挠头,之前他还苦恼不已,被张苑如此一开解,瞬间就想开了。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并非朕好大喜功,朕也知道这次我们失败了,不过朕为了军民士气考虑,嘉奖那些有功将士并不为过。”

    “对啊,对啊。”张苑兴高采烈道。

    朱厚照点了点头:“这件事朕不想就此决定下来,你先去跟王卿家和胡卿家商讨一下,让他们上个请功奏本,然后朕再做决定!”

    “嗯?”

    张苑一时间不明白,为何要王守仁和胡琏上请功奏疏。

    不过随即张苑就醒悟过来,朱厚照这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不欲以自己的名义行黑白颠倒之事,而是让王守仁和胡琏来当这个罪人,这样事后他可以推说不知情。

    第二一九四章 联名

    张苑领了皇命出来,当即去见王守仁和胡琏。

    此时胡琏已回到城北的中军营地,张苑略一琢磨,决定先去见资历老一些在他看来更好说话的王守仁。

    王守仁在城中也没有专门衙门,只是在城南大营以军帐作为自己的临时衙所,得知张苑前来,王守仁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夜色凝重,王守仁亲自出营迎接,张苑脸上带着一付生冷勿近的漠然,见到王守仁后轻哼一声,好似眼前的宣大总督开罪了他一样。

    王守仁没有在外面谈话的意思,直接带着张苑进到自己的帐篷,还未及见礼,张苑便已开始声讨般叱问:“请问对于此战,王大人觉得自己应该承担多大的罪责?”

    上来便问罪,王守仁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王守仁虽然不及胡琏年长,但在朝中资历却深多了,再加上他出自官宦世家,对于官场的规矩远比一般人明了透彻。因此,他并未主动揽责,神色波澜不惊地回道:“该多少便多少罢!若张公公前来兴师问罪,只管将陛下的御旨说明,在下绝不会推搪。”

    张苑有些惊异地望着王守仁,但见对方桀骜难驯,突然心里来了一股火,喝道:“此番出战,乃是王大人力主促成,如今出了状况,王大人你实在没理由开脱,只是现在尚不到问罪时,毕竟这一战尚未有最后定论!”

    “没有定论?”

    王守仁皱眉问道:“莫非陛下又有了新的出兵计划?”

    张苑走到帅案前,堂而皇之地坐在属于王守仁的位子上,手里摆弄着帅案上摆放着的一方镇纸,摇摇头道:“出兵是不可能了,陛下没理由在士气如此低迷时轻言出兵,为今之计,是要等各路人马齐聚之后,再说出塞与鞑靼人决战的事情。”

    王守仁看着张苑,并不主动接茬,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司礼监掌印是带着目的而来,只是他暂时没看懂对方在这里东拉西扯有何用意。

    张苑道:“责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白总兵已为他的带兵出征失败承担了罪责,不过目前此次战事胜负不明,陛下不好归罪,只能暂时将白总兵的职位褫夺,让他好好反省几天,然后再以最终战果定夺!”

    听到这里,王守仁忽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张苑一再表示战事胜负不明,说明皇帝不想将这次的失败搞得人尽皆知,更很可能要为此番失利找理由开脱。

    对于京官和内陆任职的官员来说,或许对于这种虚报战果的情况不太了解,以前王守仁也不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不过如今他已在西北官场混迹了几年,对于什么都门清,暗自揣摩道:

    “连之前延绥一战出击失败,都能被朝廷宣扬成一场‘大捷’,此番还是陛下亲自披挂上阵,又怎会轻言失败?其实最初不惩罚领兵的白玉而想将事情拖到明日,便是陛下想把事情拧过来吧?”

    张苑见王守仁不言不语,当即恼火地问道:“王大人对此便不做任何评述?”

    王守仁道:“此番出战失败,本官自然有责,如今陛下有何决定,本官听着便是,哪里有资格评述?”

    张苑故作高深,点了点头道:“王大人这是要明哲保身啊,其实咱家又何尝不是?这场战事的结果不是尽如人意,谁心里都不好受,但这也不代表做臣子的就可以袖手旁观……要不这样,王大人,你跟陛下上一份奏疏,这件事就此揭过,你看如何?”

    王守仁吸了口气,心想:“原来张公公找我,是为了让我上疏,却不知写这份奏疏是他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王守仁问道:“本官不明,这份奏疏该如何个上法?”

    张苑笑了笑,道:“这场战事最初出兵时虽有折损,但后面的反败为胜也不能就此抹杀,所以……王大人应该知道怎么上奏吧?”

    有些话,本来张苑应该说清楚,甚至应该把这件事是皇帝亲自安排的都言明,不过张苑现在学聪明了,不想落人把柄,说话时拐弯抹角,让王守仁自己去琢磨。好在他的暗示已经非常清楚,但凡在边军待久了的人都明白张苑在说什么。

    王守仁面有难色,问道:“刘公公的意思是……要把此战说成反败为胜,而不提之前折损?”

    这边张苑不肯把话题挑明,王守仁自然要问清楚,到最后理算整场战事得失的时候,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若他找不到证据是张苑让他这么做的,那意味着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骂名就需要王守仁自己来承担。

    张苑站起身,走出帅案,伸手拍了拍王守仁的肩膀:“王大人要如何上奏,可就不是咱家能决定的,但王大人要记得,此时涉及龙威,王大人也不希望军心涣散,接下来的战事没法打吧?呵呵,咱家先回家等候王大人的佳音,告辞了!”

    ……

    ……

    张苑话说一半,便不再说下去,而且他还不打算去见胡琏,等于是把一切都交托给王守仁。

    张苑的意思很明白,王守仁也听懂了,在他看来非常为难,最后实在没辙,只能连夜去见胡琏,把事情的原委告知。

    北大营中军大帐,王守仁和胡琏并排而坐,王守仁把张苑来见的事情详细说明,胡琏越听脸色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