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没有休息,坐在城楼露台上往远处看。

    情报源源不断传回,但没有任何关于鞑靼动向人的情报,一直到未时过去,朱厚照才重新把官员和将领召集起来,此时他已经无法忍耐这种煎熬,再次提议亲自带兵出城。

    “陛下……”

    陆完上来便总结一番,“以目前情况看,从张家口堡往北一百里,都没有鞑靼人活动的迹象……非但是大股人马,甚至连营地都遗弃很久,从胡重器反馈的情况看,可能鞑靼人在十天前就已撤兵!”

    张苑冷笑不已:“陆侍郎可真会言笑,十天前就撤兵?十天前他们还在跟我大明开战,而且被我们击败了呢!”

    对外的说法,是大明取得上一次对鞑靼战事的胜利,但在场都属于消息灵通人士,自然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们不会附和张苑的说法,以多打少伤亡还远比敌人大的战果居然说成“大捷”,在很多人看来非常具有讽刺意味。

    陆完虽然是后来的,但他对情况很了解,并没有逐条反驳张苑的话,因为他知道捷报是皇帝钦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振奋军心士气,此时指责张苑无异是打皇帝的脸,于大局无益。

    陆完道:“正是因为鞑靼兵败,才有可能仓皇撤兵,否则如何解释百里内没有鞑靼兵马活动迹象一事?非但如此,如今连鞑靼斥候都不见踪影,好似整个张家口外从来就没有鞑子来过。”

    朱厚照皱眉看着陆完,问道:“陆卿家,你说的这一切可属实?朕……咳咳,当日出兵虽然得胜,但之后不是报告说鞑靼各路人马持续往宣府方向增兵,准备与我大明决一死战吗?”

    陆完先看了旁边瞪着自己的张苑一眼,再度拱手道:“自上一战后,城中派往北边刺探情报的斥候数量急剧减少,微臣听闻他们只是在城池周边十多里的地方活动,鞑靼增兵的情报从何而来?是谁报告说鞑靼势大……简直不知所云。”

    张苑一听便知道陆完是在针对他,声音顿时提高八度喝问:“陆侍郎,你这话是何意?咱家报告陛下,也是根据军方奏禀,王大人你说是否如此?”

    到这会儿,张苑自然想到要把责任往王守仁身上推。

    但王守仁不是傻子,心想:“这几日已经探查到鞑靼军情有变,对方很可能早就撤兵,只是因为无法派出斥候而不能提前得悉,现在张公公的意思,明显是想让我当替罪羊。”

    王守仁拱手行礼道:“陛下,自上一战结束后,微臣所知军情甚少,至于鞑靼集结的战报是如何而来,微臣并无所知。”

    “你!”

    张苑没想到关键时刻王守仁会反水,怒不可遏,“王大人,你这是推卸责任!”

    “够了!”

    就在几名大臣和太监间推诿和互相攻击时,朱厚照已经忍不住心头的怒火,暴喝一声。

    在皇帝开口后,现场重新安静下来。

    朱厚照满面愠色:“看看你们,都是朕的股肱,是大明重臣,在军情上互相推诿扯皮,你们当朕是个昏君,会被你们蒙骗,是吗?”

    就算很多人没说,但心里却在想,难道不是?

    朱厚照气恼地说道:“既然一百里范围内没查到鞑子动向,就把侦查网扩大到两百里,把所有骑兵分散派出去,将口外彻底扫荡一圈,朕不相信鞑子在上一战结束后会匆忙退兵……既然之前说鞑靼可汗都往这边来了,没道理会轻易撤走!”

    在场鸦雀无声,各自都有盘算,显然朱厚照的军令只能暂时缓解争吵。

    王守仁奏请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令城里城外的骑兵全部出动,撒网式调查情报。但为防止中鞑靼人奸计,建议以百人为一小队,一旦发现鞑靼人以回撤报讯为主,不可力战!且……距离太远的话,情报可能要过一天以上时间才能完全传回!”

    “朕可没那么多时间等候!”

    朱厚照大手一挥,“就到今晚,今天不把鞑靼的情况彻底查清楚,朕不会回去休息,三军将士也不得解除盔甲,要随时准备开战!鞑子一向狡诈无比,朕就不信他们这次能插翅飞了!”

    ……

    ……

    大明在张家口堡以北地区扩大了搜索鞑靼兵马踪迹的范围。

    先是五十里,再到一百里,再到二百里,随着探查距离变大,需要耗费的人力和物力成倍增加,同时消耗时间也是以几何倍数增加。

    一直到天黑,各处不断有消息传来,但最多只是查到鞑靼兵马驻扎过的营地旧址,或者是鞑靼部落活动过的痕迹,而越来越多的消息表明,鞑靼人撤兵至少已经是五天前发生的事情了。

    朱厚照没有回避大臣和将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漆黑,渐渐地开始沉默不语。

    传报的人不再经张苑传递,而是直接汇报到朱厚照跟前,旁边大臣终于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每次都是张苑问那些传令兵问题,朱厚照坐在那儿,好似已经怒火中烧,但始终没有发泄出来。

    “……既然西边有消息,那就多派人手往西边去!”

    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后,有消息说在张家口堡西北方向发现鞑靼兵马活动过的迹象,但最后弄清楚只是鞑靼人撤兵的方向,而非是看到鞑靼兵马驻扎的营地。

    张苑终于看到些许希望,赶紧吩咐人去做,但其实不用他下令,前方自然会安排人手顺着蛛丝马迹找寻。

    等传令兵走后,张苑对朱厚照道:“陛下,您看……鞑子在西北方向。”

    朱厚照没好气地呵斥:“等查清楚再说!”

    如此又过了两个时辰,转眼到了二更天,关于“鞑子在西北方”这个情报仍旧只是停留在最初的状态。

    不过此时,一个吸引人眼球的消息传来。

    “陛下,有延绥千里急报!”传令兵几乎是横冲直撞过来,说话的声音粗犷浑厚,气喘吁吁,一点都没有面圣时的庄重。

    “你是谁,滚出去!”

    张苑居高临下看到有人越过侍卫径直冲到城头,当即出言喝止。

    因为所有人聚在一起,朱厚照站在人群中央,略微蹙眉,一摆手道:“让他上来吧。”

    随即那人十分莽撞地进了城楼并爬上楼梯,很快出现在朱厚照眼前。来人年约四旬,满身尘土,一身铠甲有些破破烂烂,却是个老兵,朱厚照当即问道:“你说什么急报?”

    来人道:“回陛下,小人张老五,乃是延绥信使,三日来换人不换马千里急报而来……小人自榆林卫城送来急报,三边总制王大人奏禀,兵部沈尚书所部已于近日抵达延绥镇北方草原,后方尾随有鞑靼兵马不下十数万,正往延绥杀奔而至。决战在即!”

    此人正是当初由沈溪从泉州带回来,一直在延绥担任基层军官的张老五。

    张老五一番话,让在场之人皆都惊叹,所有人此时都只有一个直观的想法:“哎呀不好,这是中了鞑子调虎离山之计。”

    当张老五将后背上的信筒拿下来,准备呈递朱厚照时,张苑跳了出来,亲手将信筒给截住。

    张苑怒喝:“好你个胆大妄为的东西,不但敢在陛下面前来胡言乱语,蛊惑圣听,还想借机刺杀陛下!来人,将刺客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