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笑了笑:“知道啦。”

    挂断电话,陆宵打开工作室的门,老师方年已经到了,手里拿着刻刀正摆弄一具初成型的石膏像,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工具。

    “今天心情挺好啊?”

    方年是个有点微胖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无数人说过,比起雕塑家,他看起来更像个中学老师,教语文的那种。

    “有吗?”陆宵摸摸脸,大概是跟梁怀钰聊出来的笑还没退下去吧,“可能有点吧……”

    方年脱掉黑围裙去一边洗手,不忘八卦,“谈恋爱啦?”

    “没有!”陆宵有点羞,想了想,又说:“大概也许可能,快了吧……”

    方年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得抓紧啊!”

    他擦干手从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陆宵:“你方宴姐姐都要结婚了,别到时候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陆宵接过来看了下,是封婚礼请柬,眼中溢出欣喜:“恭喜宴姐啊!”

    方宴算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姐姐了,当初他外公还健在,方年作为外公的关门弟子经常带女儿来他们家玩。

    后来陆宵妈妈难产去世,生下的妹妹没几天也夭折了,外公就更是把方宴当成亲外孙女疼。

    后来外公也去世了,方年一家也把陆宵当成小儿子看,陆宵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和自己亲爸还要久,过年也回去他们家小住一会儿。

    “可是宴姐不是一两个月前才带男朋友回家吗,这就要结婚了?”

    “可不是吗,”方年喝了口茶,“闪婚,多流行啊。”

    陆宵笑起来,翻开请柬看了看,上面手写的字迹清隽雅致:诚邀姜延先生参加婚礼,很明显是他宴姐亲笔所书。

    下面还有排小括号:不给姐当伴郎你就死定了。

    姜延是外公姜松庭给陆宵取的名字,方年一家习惯这么叫他。

    或许是因为一种隐晦的传承,陆宵做雕塑,在业内也只用姜延这一个名字。

    “小延啊,”方年按住他的肩膀在椅子上坐下,“你刚说有对象了,什么时候带回家见一面啊,让你师母给把把关。”

    “还没成呢!”陆宵脸一红,“等成了再给您看。”

    “哈哈哈好,”方年笑得看不见眼,“你抓紧……但也别太紧,别整得跟你姐一样的速度,我受不住——对了你喜欢的那小姑娘人品还好吧?”

    “人品绝对没问题的。”陆宵认真道。

    想着方年口中小姑娘,陆宵对比了下梁怀钰那体格,似乎跟小姑娘差得有点远。

    他犹豫了会儿要不要老实交代他和梁怀钰的事,半晌还是把话咽进肚子里。

    虽然他知道方年对同性恋的态度一向比较温和,但毕竟他和梁怀钰现在还没真的在一起,说什么都是虚的,等时机成熟了,再慢慢说吧。

    “人品过关就行,别的都可以再考虑,”方年喝了口茶聊起正事:“你那毕业设计打算怎么弄?”

    其实按陆宵在业内的名气和得过的奖,足够支撑他跳过毕业设计和论文的部分,直接毕业。

    但之前他们商量过,陆宵还是会做一个作品,就当回馈母校,最后成品会被摆放在b大的校史展览厅。

    陆宵说:“我准备就做一个人像吧。”

    方年点头,“可以,你自己打算吧,我也插不上什么手了。”

    “哦对了,”方年手指了指门口,“今早我来开门,看你有个邮件寄到这了,还是个拍卖行寄过来的,怎么你要卖什么东西吗?”

    陆宵去门口拆开邮件,确实是封邀请函,“对,这是个慈善拍卖,所有善款都会捐给贫困山区的孩子。”

    他拿着邀请函回到原处坐下,“我准备出一块去年雕的玉佩。”

    方年想了想,“那可是好东西啊。”

    陆宵笑了笑,又说:“这个拍卖结束后,我们还可以一起跟去山区看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老师您要一起吗?我记得您喜欢去乡下玩。”

    方年眼中流露出向往,却摆手作罢:“算了,我哪有时间,你姐结个婚闹得急吼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性子,又急又作,婚纱已经挑了十几个店了。”

    “倒是你,”方年坐正,“你去乡下的话,那婚礼能赶得上吗?”

    “当然可以,我去乡下最多待一个星期,宴姐婚礼还有一个月呢。”

    “那就行,”方年松了口气,“你要是不来,她指不定怎么念叨呢。”

    陆宵把婚礼请柬和邀请函都收进包里,“宴姐的婚礼我说什么也要来啊,伴郎当定了。”

    “知道你俩感情好,”方年起身拍拍陆宵的肩,“行了小延,你先回去,等下越来越热。”

    陆宵闻言看了眼窗外,日头确实大了起来,便起身告辞。

    出大楼时差几分钟到十一点,陆宵给梁怀钰发了消息,就贴着墙边的树荫下走。

    到了快中午,学校里人也多起来,迎面走来一群穿志愿者大褂的学生给陆宵发了几张传单,请陆宵多多参与一个什么活动。

    陆宵接过来边走边看,竟然是和梁怀钰他们学校的联合活动,还取名叫“破冰联谊”。

    要知道a大和b大虽然就隔了一条街,但关系其实一直很一般,除了两边男男女女会跨校谈个恋爱以外,明面上两边建校百年来从没一起组织过什么活动。

    今天真的是活久见,竟然能看到两个学校冰释前嫌。

    传单上写着,“破冰联谊”旨在促进两校团结友爱,增进学生之间的感情,共同学习共同进步,为祖国作贡献。

    陆宵看得稀奇,走路没注意,冷不丁和对面的人一撞差点摔一屁股登儿,幸好有人从后面拉了他一把。

    那人握住他胳膊的手力道极大,瞬间就把快要跟滚烫大地亲密接触的陆宵拉进怀里。

    陆宵猛地撞在那人胸肌上,脑袋都震懵一瞬间,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摔着没?”梁怀钰搂住他的腰。

    “没事没事。”陆宵从他怀里分开,去看和他撞一起的人。

    “你还好吗?”

    那人是个姑娘,不过她运气好些,靠近大门口,身边就是竖起的告示栏,她撑在告示栏上,倒也没摔着。

    姑娘摇摇头,十分愧疚,“我没事,不好意思啊,走路没注意。”

    她也拿着那张“破冰联谊”的宣传单,眼睛一瞟看到陆宵手上同样的单子,笑起来,“你也是因为这个吗?”

    这个破冰实在破得稀奇,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低头看着单子,他们不是唯一撞到一起。

    两人都没伤着,互相道歉一番也就各走各的,梁怀钰不大乐意,“啥破玩意儿啊,差点把你摔了。”

    陆宵晃晃手里的单子,“我们两边学校要搞联谊了,还不够稀罕吗?”

    梁怀钰直接抢过单子放到陆宵头顶给他遮太阳,“我早知道了,这事儿大半年前就在筹划了吧。”

    陆宵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梁怀钰没说为什么,拿纸给陆宵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说:“之前两边校长去上头开了个会,上面的意思是他们一直这么暗戳戳搞对立影响不好,让赶紧解决。”

    “这不,”梁怀钰努力努嘴,看着那张单子,“搞得多大张旗鼓啊,做作得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俩学校关系变好了呢。”

    “甚至啊,”梁怀钰摸出自己的学生卡,“现在只要出示我们学校的学生卡,可以直接进到你们学校,也多亏这个,不然我刚才就没法拉住你,你又得摔着。”

    陆宵倒不想管这个活动内部有多少门道,只觉得如果梁怀钰以后能自由出入他们校园了,那他是不是可以也可以带梁怀钰到处玩玩。

    正想着,他余光瞟到告示栏上的话剧宣传海报,眼睛亮了亮。

    梁怀钰一心搂住陆宵往校门走,不想让他晒太阳,陆宵却停了下来。

    “咋了?”梁怀钰贴过来。

    陆宵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全都是笑意,“你想不想来我们学校看话剧?”

    b大的剧院全国闻名,不少有名的话剧都在这里演出,他也想和梁怀钰一起看。

    他在太阳底下站久了,皮肤又薄,脸颊红彤彤的,额上全是细汗。

    梁怀钰看得心软软,“好,我们去看。”

    他轻轻给陆宵把汗擦了,“但现在咱先去车上好不好?你不能再晒了宝贝儿。”

    “嗯。”陆宵笑得甜甜的,任由梁怀钰护着他出校门,“这周六下午就有一场,到时候你过来呀。”

    周六下午,离现在还有五天,梁怀钰心里一动,隐隐约约有了主意。

    他还揽着陆宵的肩,手指上滑,捏住陆宵的耳垂下意识摩挲起来,若有所思,“好,就周六下午。”

    陆宵被他捏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从耳垂到脸颊整个人红得更厉害。

    他啪一声打掉梁怀钰的手,“说过多少次了,别动手动脚。”

    梁怀钰刚是真走神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做了什么,看到陆宵脸通红,直接软下嗓音开哄:“好好好我不动了,保证不动。”

    嘴上这么说,手却又极度自然地揽住陆宵往外走,“咱先出去。”

    后来陆宵还是有点被晒到了,梁怀钰带他去吃了点凉面凉糕,陆宵胃口也不好,人有些蔫蔫的。

    他看陆宵状态这样,没再继续带陆宵玩,只把他好好送回家,叮嘱他洗完澡休息一会儿。

    目送陆宵进屋后,梁怀钰回到车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爸,我要谈恋爱了。”

    那边沉默两秒,“行吧,明天带回来吃饭。”

    梁怀钰愣了愣,“不是您说啥呢,是要谈了,即将要,这不还没谈上吗!”

    那边又是一段沉默,再开口有些暴躁,“意思是没追到?那你说个屁!”

    “不是不是,”感到他爸似乎要挂电话,梁怀钰赶忙阻止,“我这不是就想跟您取点经吗,您当初跟我妈表白送了啥?”

    梁怀钰握着电话听得格外认真:“镯子送过了,而且那玩意儿多俗啊……他喜欢啥?他就喜欢有点手工那类的玩意儿吧,木雕啥的,是不是像个仙儿?”

    他爸听着自家儿子的傻笑,有些无奈,“木雕我不清楚,但最近有个慈善拍卖,就后天,姜延你知道吧,他要出个东西。”

    梁怀钰眉毛皱起,“姜延?谁啊?我当然不知道。”

    他爸恨铁不成钢,“姜松庭姜老先生的外孙啊,你小时候不还见过吗?”

    姜老先生他倒是知道,国内最具盛名的雕塑大师,但他是真不记得自己见过他外孙。

    “没有吧,我完全没印象啊。”

    “你小时候不是跟你爷爷去过他们家一次吗?当时没看见人?”

    去他家?

    梁怀钰闭上眼,好像……确实去过,在他五六岁的时候。

    记忆中姜老爷子人挺和善,但他外孙,梁怀钰使劲想了想,脑子画面一点点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