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的也是。

    他不敢再入睡,这样抱着膝盖直到风平浪静,朝日出生。

    “少爷,主人在审问教团的人。应当快结束了。”

    “知道了。”

    那个崇拜虚拟神灵的新兴教团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显然教团对此处相当了解,才能一举入侵。庄园里一定潜伏着真正的叛徒。偏偏忧忧并不把他们当回事。

    刚刚经历了噩梦,他竟又为忧忧担忧起来。

    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在长廊处碰到正在给圆柱刷白漆的清扫工。

    那个小工正在专心的刷柱子,态度极其认真,效果极其糟糕。

    少年猛然惊醒。他怎么忽略了呢,那些介于ai和人类之间的,无法言语的工种……

    特别是这个奇怪的小工。说不上为什么,少年觉得他和一般低级个体有些不同。倒不是说他糟糕的工作能力,而是一种……奇妙的预感。

    它身上总有莫名的伤痕。每次出现,似乎都伴随着一些巧合事件。

    那是真的巧合吗?

    “喂,你……”他上前揪住他。

    清扫工充耳不闻,继续歪斜地刷它的圆柱,几下都挥了个空。

    转脸的瞬间,少年看见他带着的面罩,心中一惊。这简陋的面罩,不是正与他的噩梦相吻合?

    “你到底是谁?是教团的人吗,还是……”

    少年颤抖着,去掀低级佣工脸上的面具。

    长廊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长靴声。

    看到这个小工,忧忧眼神一跳。“小舒,怎么了?有人惹到你了?”

    不知为何,美青年面上泛起迟疑。少年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心情无限下坠。

    全程最安逸的,反而是刷白都刷不均匀的小工。

    “我要看他的脸。”少年虚张声势。“不可以吗?”他已经放弃尊严和理性,他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罢了。”青年一瞬间失去耐心。“我答应你。你自己掀开看吧。”

    少年手一抖,终于下定决心,扯开那面具。

    他已经失去很多。少年心气发灰。他必须知道这背后,这一切背后究竟是什么。

    少年向毫无防备的小工伸手,扯掉了它覆面的简陋面具。

    小工不觉有异,依旧挥舞油漆刷。

    “怎么会……是这样!”少年几乎失声尖叫。

    在那面具下,他认出一张和自己相似的,只年轻几岁的脸。

    【你将日日见我,而忘记我的样貌;时时念我,而背叛我的叮嘱。】

    但说是相似也有不妥。这小工的眼瞳涣散,没有焦点。嘴上贴着金属封条,那是未获得出厂证明的印戳。

    纵然外形相似,空洞的眼神配合机械的表情,只让人觉得莫名心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少年几乎无法控制愤怒。

    忧忧叹息。

    “看到了?满意了?”忧忧对这类空洞的复制品十分不耐。“为了唤醒你,我的确制作了很多复制体。但不是所有复制都有意义。像这种低级个体,甚至无法成功载入意识,更别说记忆了。只不过毕竟是你的身体,销毁也不合适。”美青年冷淡地谈论它,仿佛它只是一块过期的面团,真正的废品。“反正……这些失败品的寿命,本就短暂。”

    低位复制体充耳不闻。对这残酷的评价完全不为所动。仿佛全世界上最重要的,只有它手里的刷子。

    忧忧十分耐心地搂住少年,模范情人一般亲吻他不安的额头。“空有外形有什么用,不过是件死物。你是最宝贵的,怎可和他们相比。”

    “可是……”少年听在耳中,只觉得甜蜜又凄楚。这次他证明了自己的重要,可日后……会不会被更像的人所替代呢?

    低位体当然不会体谅他们柔肠百折的心境。或许是他们站立了太久,已自动将他们判定成为工作对象“圆柱”,举手就往贴近的二人身上招呼油漆。

    就这样,忧忧和少年华贵的衣饰上,各自挨了一刷子。

    原本恬静的氛围瞬间凝固。仿佛正在演出的戏台,突然被风暴掀翻。

    忧忧许久没有受到折辱,更别说被一个废物得手。他精美的面容几近扭曲。

    他的灵魂越空洞,越重视仪容整洁。而这一瞬间,他气愤到感到荒谬的地步,甚至顾不在少年面前维持平日里的雍容气度。

    低位个体浑然不觉,它倒退一步,仿佛在欣赏自己的粉刷成果,并且准备随时补上一刷子。

    然后它就被盛怒的忧忧,捏着脖颈提了起来。

    “忧哥哥……!别……”

    或许物伤其类,少年想要劝阻。然而眼色翻红的美青年已经听不到了。他全身心地燃烧、倾泻怒火,一时神鬼莫近。

    少年从未见过这样判若两人的忧哥哥,惊吓得无法动弹。他对这个低位体并无恶感,此时只觉无能为力,出于怜悯闭上了眼,不愿亲见那悲惨。

    神智未开的低位体仍然不知大限将近。复制体的开关就在脖颈附近。被主人掐住关闭键,对他而言,反而是休息的象征。

    于是,这个混日子的清扫工以为今天主人大发慈悲,批准提前下工,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空洞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