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忧忧仍然记得保护他。

    就像忧忧失去了神智,仍然不肯撤回对钟塔的防护。

    【……哥哥,真是笨蛋。】

    少年强行集中精力,不让手颤抖。

    这种特制的武器,还会对长生体留下持续痛楚。

    不知道忧忧的昏迷究竟是糟糕还是幸运。少年叹了口气,为他深入处理伤口。

    即使经历如此变故,本体舒也不能对他放松警惕。一个昏迷的忧忧仍然比任何人都危险。为了顺利清理伤口,也为了自己的安危,防患于未然,少年将昏迷青年的手臂抬起,越过头上,用特制材料将他的手腕绑在床柱上。

    给伤口消毒的时候,青年的身体果然下意识颤动起来。

    忧忧不怕疼,但是怕痒。过去如果不是小舒盯着,他能把被虫叮的地方直接挠破。

    【别动!】少年低声喝道。【哥哥乖,忍一忍就好了。】

    他只能伸手,一下下轻拍青年裸露的肩膀。忧忧肤色苍白如玉,在暗中仿佛焕发着莹润的光。

    或许他笨拙的安慰奏效了,青年有些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好了好了。】少年咬牙取出弹头,清理余毒,再包扎。【都好了。哥哥真棒。】

    镇定剂也生效了,青年沉入更深的昏迷。这次伤口无法立刻复原,只能依靠他自身的休养。

    情况平稳,少年才松了口气,走到高窗边眺望。庭院内还燃着一簇簇的野火。却不知道援军和敌人谁先到达。

    【真可惜,这么漂亮的院子。】本体舒不禁感慨。虽然他讨厌做工、日常摸鱼,这地方毕竟还有他出过力。看到每天磨洋工清扫的气派地方变成这种惨状,也难免感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或者,一切本就回不到过去。

    半空的夜风有些凉意。

    他扯出一条毯子裹在身上,蹲在角落假寐,抓紧恢复些精力。而作为伤员的忧忧,呼吸反而比他更绵长有力。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窗口外熠熠的星空。

    却不知道忧忧这次,还能否恢复神智。可是恢复神智又如何?他终归……

    【这次真是糊涂大了。】种种念头仍在他脑内昏沉缠绕。但看忧忧为他受伤的样子,少年并不后悔出手。【可是和你相比,我实在亏欠你很多。一直都是。】

    庄园陷入暂时的寂静,黑夜遮掩了白日的惨烈。瞭望室内只有风的回音。过于寂静,让他不知不觉说出了口。

    忧忧的状态趋于稳定。再次查看过后,本体舒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53号在磨蹭什么。】他靠在窗口眺望。为了尽快获得援助,他把机械翼都交给了复制体,此刻也无法再跳窗跑路。【怎么还没有动静。】

    忧忧的病程已经超出了预期,可以说一天一个变。就算醒来神志不清的忧忧,他并不想面对,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房间另一头,蒙眼的美青年恬静如天使,与整个烽烟四起的庄园格格不入。

    【算了,我再等一会儿。】31号正生他的气,回去早了也自讨没趣。少年跺跺脚,坐到床位。【……你说说你,仗着自己身体好了不起,没事挡什么枪啊,这下好了吧……】

    本体舒本来憋着一腔闷气,还要为了不暴露身份装傻充愣。此刻冤家就在眼前,这一开闸,倒豆子似的说个没完。

    【对了,就你会记仇啊,你不知道我忍你多久。】少年裹着毯子锁成一个球,脑袋蹭蹭冒气。【看我按照时间顺序捋一遍。5岁的时候,偷偷喂我……10岁的时候藏我贺卡……】

    这一说,就说了一个小时。【对了,还有x年12月,你们那个□□组织搞什么年终活动,你有节目,硬塞我一张二楼雅座的票。】少年回忆得脸色泛青。【不让我冬眠不说,你不知道当时满场都是你的迷弟迷妹,前后左右更是最高价抢的票。龟龟,我那可是正中间的位置,要是早知道那个票能卖那么贵,倒卖一下,能吃一个月!】

    【……浪费票钱就算了。节目看到一半我犯困。可是你的迷弟迷妹那个凶猛劲儿,我带了耳塞都嗡嗡的。特别你不知道怎么了频频往这里看,附近两排至少有五个尖叫到心肌梗塞被抬走的。回去以后我失眠了三天,一闭眼就是‘鸽鸽、鸽鸽’的尖叫声,阴魂不散!】

    【……还有这个园子,你知道我为了去清洁处打卡,每天早上起来多不容易么!那个干草叉比我整个人都高!现在一把火,变成这个鬼样子,真是要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现在你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更不要说他苏醒的这段时间,忧忧对他的种种羞于启齿的苛待。

    本体舒数落累了,气得捏捏青年的脸颊。

    月亮已经高声,在石室内落了一层盐花白。

    少年挪过去,又记录了青年的各项生命体征。除了体温偏低,一切倒还正常。除了偶尔的风,气温还是怡人。

    他拉过薄毯,盖在那完美无缺的躯体上。只可惜那令世人发狂的肉身上,将有一块疤痕。

    【你说说,你这是何必呢……】少年看着绷带,有些不是滋味。【那两枪只有1627的概率打中我。他们的目标是你,你倒是抢着挡枪子儿。虽然你神智不清,但是这样的伤,还是……很疼吧。】

    或许只有对着神志不清的忧忧,他才有直言的勇气。不知不觉,少年已经坐到床头。怕压到睡美人,还小心挑开散落的的长发。

    黑绸的长发,如水一般在他掌心淌过,缱绻而微凉。

    【你这样,我真的很生气。】少年无所事事,像过去一样为他梳理长发。【我说过,我们是兄弟,共享彼此的生命……】

    莹白的月光在他眼前翩舞。

    少年伸手,握住美青年半蜷的手。但他的手还小,充其量只是包住那修长的手指。

    ——【……我们发过誓,凡我所有,必有你的一半。但是如果我喜悦,希望你能感受到全部。那么,我也会因你而感到无尽的幸福。】

    少年的手洁白柔软,渡去点滴体温。

    【我知道,你拼杀惯了,身体还能够复原,这点伤口对你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有无声的、冰凉的事物,一滴滴落在青年雕刻般的脸颊。

    【我想让你感受我全部的喜悦,所以如果你痛苦,我也会感受到全部。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在乎。】

    在没有声息的、残破的月色里,少年仿佛一个百年幻影,独自隐秘地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