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和世上唯一长生不老的人类来说,这些似乎又都不是什么问题了。

    “难道是关于尊主自己的消息?”人们转换思路。“果然不论拥有什么能力和地位,只要是人类……就会感到寂寞吧。”

    53号已经确定,庄园里一切对复制体开放的区域,都没有本体舒的踪迹。这样说来,本体舒只可能去了那禁地。

    被复制体们长眠的墓地环绕的,极西的钟塔。

    他忧心忡忡地在花园中漫步,却忽然见到一队白色斗篷长袍的人,灵魅一般,逶迤向主堡走去。

    那一队白衣人行动无声,整齐划一得仿佛一人,说不出地怪异。

    一般而言,除了个体本身的阶位,脑机融合程度越高,控制的能力也越强。但融合程度并非无限,以免过度融合失去自我。而这些白衣教徒整齐到了这个地步,极有可能跨过那条界限。

    53号一僵。这是教团的激进派,坚信圣子必将降临,近期作风大概,实力几乎盖过了主流的传统派。激进派曾经也和他有所接洽,却不知此时为何突然光临。

    53号心神不宁地跟了过去。

    白衣教徒们似乎并非不速之客。他们与ai交接了什么,径直向忧忧的书房走去。

    原以为教团与庄园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可他们交涉熟练,显然另有内情。

    53号疑心更重,跟着他们后面,竟一路畅通无阻。最终他留在忧忧描金的书房门外。

    有低声而清晰的交谈传来。

    “……事已至此,7号也玩够了吧。”

    7号?53号捂住嘴。传说中唯一一个成功从庄园出逃的、求知属性点满的s级个体,竟然逗留在教团的激进派中,也难怪最近激进派势力大增。

    更奇怪的是,忧忧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我等此次前来,正是为教尊传话。”白衣人语调平板。

    “哦?”忧忧心情尚好,并未动怒。“7号的顶级运算力,值得他自豪,但还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没错。如果本体舒决定苏醒,在真人超级运算方面,即使系统迭代了多年,仍无人能与之相比。这是当代研究所无可奈何的事实。

    除了舒天生脑部异常,生化公司的调试方案,也在那次劫难中付之一炬,无可复制,成为一桩世纪悬案。

    “……教尊无意冒犯初代。”提及那一位,白衣人们不禁微微颤抖。“没人敢与初代相比。吾教上下,无不期盼初代回归世界。只是……前提是,初代真的回归。”白衣人无视主人的逆鳞,眼中仿佛只有完成任务。“倘若初代并未回归,那么7号仍是当今最接近他的个体,届时……我们期待能与您合作。”

    “荒谬。”主人优雅的音调浸染愠怒。他不喜欢任何人评价舒的事。“吉日将近,我不想见血。”

    “感恩您的仁慈。”白衣人没有任何情绪地行礼。“我们只不过如实转达。毕竟,这是那一位的……”

    “滚。”

    主人拂袖而去。

    门外的53号看着那群白衣人沉默地鱼贯离去。

    或许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类,而只是教团的高级傀儡。遵从一个旨意,为一个目的舍生赴死……

    53号看着他们拂动的白衣,不禁颤抖起来。

    教团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一定掌握了什么关键。

    没错,那个语气,那个话语,他太熟悉了。那种视死如归的无谓和果决,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他太熟悉了。

    就在不久之前,那目光涣散的少年也是这样俯视他:

    【……这是,舒意识的决定。】少年平静得冷漠。【你的申诉,不构成推翻条件。】

    三日后的傍晚。

    庄园换上了华贵肃穆,但并不夸张的装饰。许多细节是忧忧亲自下达的指示,但他似乎还嫌不够,不断地反复对比改进。

    “不行,这样太铺张了。”忧忧指挥家仆,一遍一遍地撤换。“小舒不一定喜欢……”

    可是小舒究竟喜欢什么呢?他回想那个琉璃一样的孩子,竟然没有任何头绪。

    日出月落,他终日反反复复,仍然不胜惶恐,牵涉到舒的事情,仿佛不论如何都不够满意似的。仿佛在消耗自己过剩的精力,他一刻都不停歇。许多货物补给不计代价地输送过来。连附近天气都在监管范围之内。

    甚至脑机系统的分布运算都抽调了许多。换作其他任何世间上,这些资源都足以颠覆任何格局,却被这神秘的暴君用来举办一场宴会。人们的认识在这阶段不断被刷新,笑言新帝国登基,也不过如此。

    “也许那位主人,终于决定接手世界了吧。”

    “那不是他一个响指的事儿,何须这样大费周折。”

    “我看不像。看他虽然耗费巨资,挑选的事物却与他不太不相称。”

    “哈哈,那也许是他要宣布他中意的伴侣了吧,哈哈。”

    忧忧从未觉得三日如此漫长。恼人的时针,越走越慢。

    走廊换上了大捧红白玫瑰,还有细小的,无名的白色藤花,爬满了庄园里漫长无尽柱廊。日光移动廊柱交错修长的阴影,仿佛是无言的时光。

    如果他可以睡眠。忧忧倚着长廊想。那该多好。等他一眨眼醒来,就能看到那人略不耐烦,却也不愿打扰他睡眠的样子。

    但他也不敢睡去。忧忧看着指间漏过的阳光。长生彻底扰乱了他的心智。他也害怕,如果一觉醒来,那个终于对他缴械投降,温存片刻的小舒,只是所有梦境中最残酷的一场。

    细碎的花瓣落下,仿佛一页吹落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