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冷汗一颗颗从他额前落下。“这身体沉睡了太久,刚刚苏醒,还不能习惯……”他咳嗽起来,整个人迅速从风采照人变得晦暗。

    “喂,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那个暴力狂和小九呢?”

    提起小九,31号就心里不平衡。

    “他们还有别的事。我也要回去了。”

    平心而论,舒看起来并不像一个青年。常年的孤闭,让他被迫保留了少年人不彻底的意气和怜悯。

    也因此,不曾是彻底的少年,也不能完全成熟。犹如他不彻底的生命。

    此刻,成年的舒仍十分新奇地打量周遭,似乎永远有思考不尽的问题。

    一阵清风拂过。31号与他并排坐着,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过去习以为常的沉默,竟然令他觉得十分奢侈。但是青年舒身上,萦绕着一种莫名的距离感。31号意识到,这恐怕是副本和舒意识融合的结果。曾经他在副本舒身上寻找原本的幻影。如今见到了本尊,他才意识到,过去在最黑暗的日子中与他相伴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

    少年捂着脸,悲喜难辨。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带走小九,而不是我。”少年艰难地开口。“忧忧不太可能直接杀死我,但是一旦让他知道小九的存在,小九必然没有生还的可能。”

    人不会憎恨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原来你知道。”青年舒了然。“难怪,你从没有和他透露小九的事。”

    憎恨也有很多种。31号终究还是将99号看做自己人。

    “我当然知道。”31号看着远方的天际,“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同构体,也是最了解你逻辑的人。”

    青年舒没有惊讶。“是啊,确实如此。”

    又是一阵沉默。

    看着天际,31号忽然觉得世界宽阔了许多。

    “对了,我们走吧。别理那个疯子了。”31号忿忿道。“你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约定……”

    31号看向他,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舒,这应该是你原来的身体吧?”31号视线犀利起来。“我记得你在最后,切下了一根手指给他。至今那节小指还像宝贝似的让他拿着。可是你现在的手……为什么是完整的?”

    在舒本尊复苏的震撼下,在舒“无所不能”的思维定式下,竟然没有人发现这个矛盾。

    青年舒的平静显出一丝裂痕,他下意识将手拢进长袖。“这没有什么。复原一个手指,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后他也起身,有些留恋地回望四周。“我该走了,你保重。”

    “舒!”31号越发觉得有什么怪异,却无法说清。“你这次离开,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我要和你一起走。”

    “……”青年舒无可奈何地微笑,寂寥极了。“你不能去我的那个地方。我并不会离开你们。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真的?”

    又有钟声,催促似的响起。

    “31号,你不是一直想看魔术吗?”青年舒笑得非常柔和。“闭上眼睛,我给你变个魔术。”

    31号仿佛被这个笑容蛊惑,按下了疑惑,闭上眼睛。

    钟声晃晃荡荡,一直响到第九下,如同当年的世纪哀悼。

    “舒?舒?好了吗”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于是他偷偷睁开眼缝。

    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当他睁开眼,只有细小芬芳的白色碎花,猝不及防地扑了他满怀。

    不远处矗立百年的钟塔轰然倾倒,传来震撼的余波,惊起一群飞鸟,在空中久久惊叫,盘旋。

    “停下来,都停下来!”

    31号一路喊叫,一路奔跑,丝毫不顾什么庄严典礼,冲进了圣堂。

    圣堂内的氛围也十分古怪。大多数人坐立不安。53号干脆掀开了头纱透气。

    而忧忧脸色苍白,仍然站在和青年舒最后对峙的地方。

    随着少年一同涌入圣堂的,还有在空中飞旋的,细小馨香的花瓣。花瓣被风托举着,仿佛一条浩瀚的星河,最后又被钟塔地震的余波震散。

    仿佛那盛夏背荫的窗口,仿佛夜空迷离的银河,仿佛游乐场彻夜不息的,欢乐的彩灯。每到花期,不知何时就会下雨,然后凋谢的无名白花淋漓一地。

    那些花瓣也拂过花窗下孤独站立的美青年,仿佛一个无声的拥抱,诉说无声的诀别。

    “他根本没有苏醒!”31号涕泗横流。“刚才来的,只是他的意识投影!”

    忧忧一怔,瞬间明了,却又抗拒这个事实。

    “不可能。投影不可能如此真实,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他一定醒来了,只是不愿意见我……”

    “你别做梦了。你想想他的手,根本没有缺口。他只是用了模拟形象而已。作为脑机系统的原型,破解系统中枢,做出所有人共享的幻觉并不难。你可以用中枢系统摧毁一切,他当然也可以用系统让自己……最后回来看一眼。”

    舒一向重视体面。他当真想要盛装出席兄弟的婚礼,或者和故人坐一坐,了却牵挂。

    31号终于明白,并不是舒的脾气变好了。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总会特别宽容,对什么都不会太挑剔。

    他所看见的,就是他最后拥有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