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又执起了桌上的眉笔,她小声地说道:快了,快好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

    让麦青田觉得心中荒凉。

    淡淡的胭脂扫了上去。

    薄薄的唇脂也抹了上去。

    一张新的脸,就这么成了。

    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

    接着,他又流了两行泪,胭脂花了。

    母亲的叹息声好像又在耳边响起。

    等他泪干了后,麦青田又给自己薄薄地抹上了一层很淡的脂粉,却足以让他的脸看起来更为细柔。

    看着看着,麦青田还是用手帕擦掉了那被勾勒过后,十足女性化的眉毛。

    母亲在旁边急切地叫嚷他。

    麦青田恍若不闻。

    那一年,他十七岁。

    隔天就是中学开课的日子了。

    麦青田白着脸站起来,他在别人眼里是个姑娘的模样,因为从十二岁开始就被母亲有意地饿着肚子的缘故,所以有些营养不良。现在的人对男性oga谈之色变,根本不愿意去了解他们,所以麦青田只是多多少少的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倒是和那些被处决了的人们一样,骨架都要比正常男性细小一些。

    十七岁,他一站起来就有了当年陵城第一美的影子。

    麦青田说不出来一句话,他觉得班级里的视线都黏在了自己的身上,和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都疼。

    “麦甜?”先生又叫了他一声。

    麦青田颤了颤睫毛,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其实随便说一些什么糊弄过去 就好了,可是麦青田总有一种在说谎的感觉,他害怕,也觉得羞耻。

    最后救了他的是一个插班生。

    麦青田没有抬头,他听见了喇叭里熟悉的声音,那是校长站在班级门口在说话,“张先生,打扰了,这孩子就放在你们班了。”

    张先生的注意力从这里移走了,同学们的视线也跟着挪开了。

    接着,嘈杂的议论声便密密地响了起来。

    他还听见身后的女同学惊异般地倒吸了口气。

    麦青田顿时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动了动酸软的脖子,抬起头看向了门口。

    这一看,他就呆了。

    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这个人就好像是田里的青麦一样,麦秆笔挺 ,彰显著不屈的生命力,可麦粒却还没有那么的饱满,青涩的,不成熟的,在叫嚷着朝日和雨露,烈阳与狂风。

    这是一头撞进历史长河中的人。

    麦青田的心被击中了,这是他一直想活成的模样。

    接着,那位苍劲青翠的少年人笑吟吟地看着班里的二十几名学生,毫不掩饰地对张先生说:“我想坐在那边。”

    他指的是麦青田的方向。

    ·

    这个位置从两天前开学时就一直空着,那个时候大家便猜测,或许是还有人没有入学,又或者是他们班就是这么些人,但多了副桌椅。

    张先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着这个明确性很强的孩子,转头看向了校长。

    校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张先生的肩膀说道:“这是刘庶务推荐的孩子。”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了麦青田的左边,那个位置靠着窗,平时总会有阳光洒落。

    今天的阳光,洒在了这个少年人的脸上。

    他坐下后,侧过头,对着麦青田露齿一笑,“你好 ,从今天起我就坐在你旁边啦。我叫唐今水,‘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的今水,你叫什么?”

    麦青田。

    他在心中说。

    可到最后,他只是从喉咙里抠出了这几个字眼:“你好,我叫……麦甜。”

    从这以后,上学进班时,见到的是他,上课不经意间的侧头时,还是他。

    短短三天,唐今水好像很快就和这个班上的人打成了一团,他就像是一团火,吸引了无数向阳的人。

    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以麦子而过活的人,有的执拗地死了,还有的单薄地活着。

    麦青田伸出手,挡住了窗户外刺眼的阳光。

    开春了,杨柳絮也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