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所接受的惩罚,母亲所遭受的苦难,似乎都是因为他。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听见父亲问:幼儿,你果真要走么?

    母亲的声音明显是包含着泪水,麦青田能听出来她的哀痛。

    也是,也是。父亲连说了好几个“也是”,像是丢了魂一样道,我休了你,休了你以后,你和儿子就安全了。

    母亲低低地哭了起来。

    ·

    印象中的母亲一直是个爱落泪的人,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偶尔下厨房给父亲做个饭,若是被油锅烫着了,又或是端碗的时候被烫着了,都会一脸委屈地走到父亲面前,伸出手指头来喊疼。

    父亲便会低下头来给她吹。

    一边吹一边说,吹吹就不疼了,我们幼儿待我最好了。

    然后母亲就会破涕为笑。

    有一次祖父做寿,不少人前来拜贺,那些人的手捧着礼物放到了祖父的面前,眼睛却飞到了母亲光洁如玉的脸上。

    母亲喝了两口果酒,粉腮微涩,一双桃花般的眼睛含了饧意。

    她的身子斜斜地靠在了父亲的肩侧,手上还不忘给儿子夹菜,那双伸出来的手,也跟葱白管一样水灵。

    敬酒的人看得口干舌燥,出了门口后,心中干渴焦躁地小声道:娇啊,真娇啊!

    可后来呢,后来麦青田该庆生了才对。

    可这一天,他看见的却是满目血红。

    祖父母向来拗不过自己的小儿子,可这一次,却说什么都不愿意松口,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把麦青田给留下来。

    好歹母亲还是能继续留在这里的,不过父亲是要再娶个身家清白的二姨太才行。

    麦青田看着她母亲红肿的眼睛,说道:娘,我走就行。

    他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就是那个被人喊打喊杀的,于世不容的人。

    可母亲却抹了一把泪,盈盈含泪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坐在椅子上,摸了把跪靠在自己腿上的儿子的脸,说道:胡说,你得跟着娘。

    后来,他改了名字,母亲毁了容。

    十四岁的时候,麦青田长得最像他母亲。

    那会儿麦青田不大爱说话,他脸上的笑容随着自己的沉默而少了下来。

    可他还是被人们所注意着。

    尤其是一个名叫宋郓临的男生。

    他还有个哥哥,叫郓生。

    他们两个都是在郓县出生的,那个地方过了比津口要更南一些,在一条大河的中下游附近,每隔七八年总会发一次水。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宋家才会在十年前搬到了津口来,那时候的宋家还只是个有俩闲钱,能让爷们去喝喝花酒,娘们出去打打牌的模样,可这两年来就彻底换了副光景。

    ·

    宋郓临看着他的眼神是干渴的。

    这种眼神让麦青田很不舒服,可他不敢去做什么,如果换做是十二岁以前,他或许会笑嘻嘻地跟他说:谢谢你这么一直盯着我。

    如果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就会说那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娘,好看。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种眼神刺眼,让他坐立难安。

    转念一想到家里的母亲,麦青田还是忍了下来。

    可忍耐着忍耐着,终究还是让对方按耐不住了。

    初小的某一天,在校门口,宋郓临摸了他的脸。

    麦青田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的父亲,他那温柔却坚挺的父亲。

    他盯着宋郓临的脸,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

    如果那天他听见了青玉的话,或许会在心里默默地指正一下,毕竟是自己踢的,而且踢膝盖肯定比小腿要来得更管用一些。

    那会儿宋郓临膝盖一软,然后就是勃然色变,他的面皮涨红,在门口这么多同学的注视下,宋郓临气得破口大骂,说他是个泼妇。

    麦青田依旧 这么盯着他,心中那团不灭不起的火就这么飘着。

    直到那一句——你和你的婊子娘一样,都是个欠操的,彻底烧着了这团火。

    ·

    宋郓临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却没来报复,更没有让人去他母亲的小店里寻衅滋事。

    麦青田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打完宋郓临后,他心中快意,可又有着深深的悔恨。

    他不愿意别人说自己的母亲,可更不愿意自己母亲因为他而受到侮辱。

    麦青田的问题一直得不到疏导,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所以只能继续沉默下去。

    他好像是对了,可他又是真切的错了。

    班里的人在看向他时,目光中总含着探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