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张先生不咳了,而是愣住了,接着又“啊”了一声,扶了扶眼镜道:“现在去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麦青田急急忙忙地穿好了小皮鞋,把袄子往身上一套连连道:“不晚不晚,拐角出去就是大街,南头就是我家铺子。先生您随我去了就知道了。”

    张先生又愣了一下,这回被魇住的人像是他一样。

    他抖了抖手上的围脖,眼镜好像被雾气给遮住了,“你娘……在太息园啊孩子。”

    太息园,津口有名的公墓园。

    麦青田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七魂六魄飞走了大半,眼睛一翻白就晕厥了过去。

    张先生背着麦青田去尤大夫那儿时还不忘把屋里的煤球炉子给灭了,他一路背着昏死过去的麦青田,非常的不容易。额头上出现了豆大的汗珠,好在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人来帮忙了。

    唐今水跟张先生问了好,然后默不作声地把他背上的麦青田挪了下来。

    两人小小地折腾了一下,最后还是唐今水背着他一路小跑到了尤大夫家里。

    张先生把事情的缘由简单地跟唐今水说了一下。

    唐今水沉默着,没说话。

    “你们两个同学交情不错,平时有没有发现到麦同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唐今水望着阴下来的天,说道:“还能有什么地方呢。”

    他早早的便发现了,麦青田嘴边一直不忘提他的母亲,不是去店里忙了,就是给他做了吃食。

    闻言,张先生发出了一声长叹。

    麦青田醒来的时候不哭也不闹,就瞪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尤大夫给他把脉,摇头道:“不好说啊 ,保不准是害了癔病。”

    麦青田其实都听见了,他心里木木的,身体也跟着木了,所以动弹不了。

    张先生在和尤大夫说话的时候,唐今水就坐到了床头,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咱们睡一觉就好了,是不是?”

    麦青田说道:“我娘没了。”

    唐今水就说:“我也没娘。”

    麦青田继续道:“我娘跟着我爹去了。”

    唐今水也跟着说:“我爹应该是跟着我娘去了。”

    “醒了以后,就剩我了。”麦青田浅浅地出气。

    唐今水低下头,帮他把胡乱扎的辫子给散了下来,好叫他睡得舒服一点。他一边顺着这绸缎般的头发,一边柔声说道:“睡醒了还有我呢。”

    麦青田的眼珠子干涩涩地动了一下,就这么勾住了唐今水的眼睛。

    “真的?”

    唐今水的嘴巴微微一弯,眉宇之间都是精神气,他看着脸色苍白的麦青田,心中很不是滋味地说道:“骗你做什么。”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发出铛铛啷啷的声响。

    他把盖子打开,从里面捏出了一个东西,放进了麦青田的嘴巴里。

    麦青田瑟缩了一下 。

    唐今水笑道:“吓着了吧,我哪能让你吃芥末。”

    原来是块麦芽糖。

    “我在家给你做糖吃呢。”唐今水说道,“是不是比上次要好吃多了?”

    麦青田的嗓子里发出“呵呵”的动静,他盯着唐今水的眼睛,感觉眼前雾蒙蒙的,“净说瞎话骗我。”

    唐今水也不辩驳,只是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糖,“要是真能骗你一辈子,那就不叫骗了。”

    麦青田走得时候,正好撞上了尤大夫的女儿。

    尤大夫沉着脸问道:“大姑娘家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哎呀爹,这都什么老思想了,现在外面安全着呢,可不比您那会儿了。”尤月香把书包放下来,甩了甩自己的那头半卷发。

    尤大夫拿这个女儿没辙,一听她这么说就是光叹气。

    尤月香举起茶壶,对着嘴就往里面灌。

    尤大夫急切地叫道:“你这经期喝什么凉水。”

    尤月香不理,直把一壶水都喝完了以后才畅快的一抹嘴,舒心道:“爹,您先甭管这个,我跟您说,今儿我可找着工作了。”

    麦青田他们这会儿刚从里面出来,唐今水搀着他,麦青田能说话下地以后不哭也不闹,就像是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

    他心里有数,只是一直在自己骗自己罢了。

    娘要是没了,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为谁活了。

    ·

    尤大夫还没来得及多问,只能把那口气给咽下去,然后给她们介绍了一下自己的闺女。

    几个人就客套了一番。

    尤月香看了看唐今水,又看了看麦青田,忽然笑着问:“好同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