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青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人是宁和尘,还是因为没伤到宁和尘,他接过来那个茶杯,才感觉到一觉醒来,又是口干舌燥。

    可再看见桌上那张黄金令,刚喝下去那杯热茶,又在肚子里化作冰凉。

    他看了眼宁和尘,又看了眼那张榜,又看了眼宁和尘。

    宁和尘觉得他这模样可爱极了,笑了,拿茶杯挡在嘴边也没有压住,笑道:“说你傻,你真不精。”

    李冬青却一丝高兴的心情都没有,问道:“你揭榜了?要干什么?”

    黄金榜是要入江湖的志士们揭的,揭下来就要接受黄金台武士的试炼,赢了才能下来,便算是江湖人,他们都是走过这一道门槛的。可是如果已经入了江湖的人,再揭榜,又算是什么?李冬青记得,是犯了大错,黄金台受死。

    宁和尘却不回答他,反而对他说道:“你要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是你的师父,你除了好好活着,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更何况是这些小事。”

    原来他知道了。李冬青的肩膀又塌下去了,正如此时的心情。

    “给你熬了粥,”宁和尘说道,“自己去盛。”

    李冬青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明明天还没亮,他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回来的时候,”宁和尘说道,“你一回来,就像霜打了一样,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李冬青眼泪眼见便要掉下来,他一低头,“啪嗒”一声打在手背上。

    宁和尘说:“以后有事还是要直接给我说,我看你那模样,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结果一问,不过是这点小事,何必吓我?”

    “可是我,”李冬青吸了鼻子,说道,“不想让你去。”

    宁和尘说道:“反正欠了人家的,早晚要还,我也懒得再躲了,我还能戴一辈子头盔吗?”

    他又像当初初见时,骄矜地说道:“我是江湖人,我就算犯了错,也应该是由江湖人惩处,和刘彻无关。”

    李冬青:“可是他问东瓯王要人,东瓯王不能违抗他。”

    “还清了我的债,”宁和尘看着他,说道,“我就不欠任何人的东西,我死不入长安的志向,他还看不出来吗?”

    李冬青却觉得,宁和尘当年做的那一切,并不至于被称为“债”。若这也算得上“债”的话,那朝廷负宁和尘的那些,又算是什么?该找谁来讨呢?

    人在这世上,当真没有公道可言吗?

    宁和尘说道:“我无意要瞒你,我昨晚就揭了榜,明日守台候就应该悉数赶到了。明天你可以来看,也可以不来。”

    李冬青从来没见过第二次揭榜的情形,问道:“会有多少守台候?”

    “会有一些很厉害的人,”宁和尘猜测道,“类似于我师父,师尊,或者是一些门派的掌门人。毕竟揭榜的人是我,而且是要惩罚我。这也可以理解。”

    他还很轻松,李冬青仔细看着他,宁和尘才说道:“我只要想赢,就不会输。当年从马邑回来,那阵仗不会比明天差到哪儿去,他们也不能奈我何。担心什么?受些伤罢了。”

    李冬青问:“受些伤罢了?”

    宁和尘看着他,这一眼,李冬青便明白了。帮不上就是帮不上,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即便是宁和尘,他也没办法插手,就像是他决意不让火寻昶溟掺和自己的事一样,徒增烦恼。

    这时候谁能不恨自己无能为力?李冬青从来没有鸿鹄之志,没想过称王称霸,他以为自己也能活得很好,可遇见的这些事情却总是告诉他,人绝对不能输,输了就要付出代价,他做的那些安贫乐道的梦,都只是梦。

    宁和尘说道:“去盛粥。”

    李冬青昨晚睡着,连衣服也没脱,抱着刀便睡了,此时直接就可以去厨房,盛了两大碗粥,看见宁和尘还腌了一小碟子冻萝卜,两双手端了三样东西,勉强拿了过去。

    他之前也没吃过宁和尘做的东西,宁和尘在这方面一直娇气,十指不沾阳春水,打猎还是做饭,都没有插过手,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想起来做饭了。

    味道只是一般,但李冬青也如上次一样,都扒拉干净了。

    宁和尘自己却不怎么喜欢吃,只是动了两口,说道:“下次不做了。”

    “为什么?”他随口问。

    宁和尘:“不好吃。”

    李冬青:“很好吃啊。”

    宁和尘看他,李冬青把碗底亮给他:“我都吃光了。”

    宁和尘有些挑剔地说:“这个肉没滋味。”

    他在粥里还放了不少肉块和青菜,只不过没什么味道,李冬青说道:“放进去之前先炒一下就好了,放点油。”

    宁和尘没什么反应,只是说道:“把碗收了吧。”

    李冬青是他指哪打哪,说让干什么便去干什么,把碗收了,一边洗一边想,今天可能会有刘彻的使臣来,宁和尘揭榜这件事,东瓯王应该今天早上就知道,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告诉使臣,若是不说,可能刘彻后天还是会来要人,所以今天要想办法做通东瓯王的工作。

    他自己心里盘算着,此时天已经亮了,透着冬天的冷丝丝的颜色,已经可以趁早出发了,以免迟则生变。

    可是一进屋,却见宁和尘把头发束起来了,黑长的头发垂在腰间,他刚刚换了一身白色的武服,他身段挺直,又不厚重,实在太好看了。李冬青就从来没见过他穿这种衣服,宁和尘一转过头来,李冬青险些看傻眼。

    宁和尘说道:“穿上你的衣服,去拉练场。”

    “我……”李冬青想去,可是他又有事,很是纠结,说道,“下午行吗?”

    宁和尘却直接把他的刀扔给了他,转身走了出去。

    李冬青站在原地,左右摇摆,把门带上,然后追了上去,说道:“今天上午还有点事,你先去,我这就到。”

    宁和尘正要回头说话,门口却站了一个女生,挡住了俩人的路。

    李冬青一开始没看到,还说道:“就稍微等我一下就行……”

    结果顺着宁和尘的眼神,才看见那个丫头站在门口。

    宁和尘也是认识她的,曾经打过交道,但是宁和尘已经忘了,说不好是真的忘了,还是假的,反正他问李冬青:“这是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