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说出如死神勾命镰刀一样的话。

    鹿晴将穆青染搂紧了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12岁的孩子接受这些,还是在生日的时候。

    因为是车祸丧生,生前遭受过剧烈撞击,穆氏夫妇的遗体有些可怖。

    医院的人没有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看这些。

    直到葬礼那天,穆青染才见到爸爸妈妈的最后一面,化过妆,很安详。

    “这么小就没有爸爸妈妈了,真可怜。”

    “这孩子以后就是个孤儿了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亲戚愿意收留她。”

    “……”

    穆青染穿着黑色的丧服,抱着父母的遗像,接受着每个人同情地注目。

    “爸爸妈妈死了,这小孩子怎么也不哭呢?”

    “一点表情都没有,不会是傻了吧?”

    “念悼词的时候也一点感情都没有,说不定天生冷血呢。”

    “……”

    穆青染的确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也不想因为这些人的话就逼自己像别的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

    她只是哭不出来,但心脏却像是一个被烧裂的瓷器,灼痛,布满裂痕。

    从父母去世到葬礼结束,不过短短的五天时间。

    穆青染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没有真实感,但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从此,她没有家了。

    最后,穆青染的一个远房姑姑成了监护人,但她却是被鹿晴领回了家。

    穆青染见到了妈妈口中的那个小妹妹,好像很怕她的样子。

    “沐沐,这是青染姐姐,以后她就跟我们一起生活。”鹿晴对女儿说。

    穆青染拿出那颗本该五天之前送出去的奶糖,摊开手。

    小孩似乎没有那么怕她了,伸手来拿糖果,指尖碰到她的掌心,热热的。

    小孩只是头部受到了一些撞击,连住院都不需要。因为应激反应,当天发生的事,似乎一点都不记得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穆青染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的父母没有这么幸运呢?

    如果什么都不记得,是不是就不会有恐惧和痛苦。

    是不是哪怕逃避,也不算是懦弱。

    *

    汪曼景是长相很明艳的类型,跟穆青染截然相反。

    她的一颦一笑,都透着股妩媚勾人的韵味。

    “学姐该不会是想让我给你个友情价吧?我可是会公私分明的。”

    禾沐说完这句话,汪曼景勾笑:“学姐恐怕不能公私分明,如果谈判桌对面坐的是你,说不定几句话下来,学姐就要丢车弃卒了。”

    禾沐看着学姐的眼睛,似乎看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很难将这当成是普通学姐看学妹的眼神。

    “学姐对我的谈判能力有这么高的预期,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她装作看不出对方的意图。

    禾沐无意在工作中掺杂别的关系,尤其是这关乎到底下员工的比赛,更不想因为自己而横生枝节。

    汪曼景也没有步步紧逼,语气轻松道:“学妹作为东道主,是不是请我应该请我吃顿饭?”

    “那当然。”禾沐应允。

    基本的人情世故,她也会遵守。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柠檬视频的人在公司门口等汪曼景。

    而穆青染也在旁边。

    “汪总,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时间,我想请各位吃个饭。”穆青染说。

    “怎么办呢?我正好有一个私人约。”汪曼景笑着看了一眼禾沐,“不过,公事也同样重要,那学妹我们的约不如改天?”

    她没有刻意隐瞒两人的关系,既然会议结束,那么现在也相当于私人时间。

    禾沐回了一个笑:“反正学姐还要在这边待几天,有的是时间,我随时奉陪。”

    汪曼景对穆青染说:“那就谢谢穆总款待了。”

    *

    在国人的宴席上,座次安排是一门学问。

    柠檬视频团队好说,他们可以自己按资排辈就座。

    禾、穆、汪三人作为今天饭局上的主角,如何坐,便要讲究了。

    汪曼景是重要客人,坐在主座无可厚非。

    穆青染和禾沐的座次,极其微妙。

    穆青染站在汪曼景旁边,看着禾沐,“既然这顿饭是由我做东,我坐在汪总旁边陪着,禾总应该不会介意吧?”

    “坐什么位置我倒是不太介意,不过我跟学姐的关系亲厚一些,或许我坐在她旁边,她更自在一些呢。”

    穆青染想坐那个位置,是想将两人隔开;

    而禾沐,则是单纯想唱反调。

    穆青染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既然禾总这么说,那就辛苦你,帮我好好招待汪总。”

    “帮我”这两个字加了重音。

    禾沐没有回穆青染的话,而是对汪曼景说:“汪总,我们穆总还真是很重视你,当初我来的时候,她可没有对我这样上心过。”

    汪曼景笑笑,说:“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三个人这一来一回,落在其他人眼里,颇耐人寻味。

    商务宴席上,内容大都是说一些桌面上的客套话。

    柠檬视频这次来的,有运营,也有技术。

    技术人员平时并不爱在交际场合多说什么,但是因为今天一个个都打开了话匣子。

    毕竟能跟穆青染面对面交流,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几年前穆青染参加大赛获奖的那个程序,在业内,被许多人拿来研究。

    即便已经过去七八年,仍旧没有过时。

    搞技术的人就是这样,谁有能力,谁就会得到大家的尊崇,无关乎年龄和性别。

    在座其实有好几个人都比穆青染岁数大,但都没有把穆青染当后辈,而是虚心求教。

    自打成立公司以来,饭局几乎都是逢场作戏的交际场合,穆青染许久没有在饭桌上跟人探讨过这些。

    现下说起熟悉的东西,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禾沐余光瞥到旁边的人,说起某项新技术时,神采奕奕。

    看到这样的穆青染,她还是不由得失了神。

    她想,或许,这才是穆青染最真实的模样呢。

    其实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她和穆青染似乎从未真正进入过对方的世界。

    六年的时间缝隙横亘在那里。

    穆青染从来不知道她在学校时的样子,她也不知道穆青染在没有她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学妹在想什么?”汪曼景问道。

    “没什么。”禾沐笑了笑,“这些菜学姐吃着还合口味吗?”

    “很好,”汪曼景说,“学妹很会点菜。”

    今天这桌菜是禾沐点的。

    若是平时请人吃饭,穆青染会直接叫服务生看着搭配,只要不出错就行。

    禾沐却会根据在座各位的口音,先大致判断对方是哪里人,在菜系上有所倾斜。

    穆青染正跟隔了两三个的it男探讨着问题,目光扫到旁边两个人言笑晏晏,不动声色地终结掉现在的话题,转向汪曼景。

    “汪总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这样,我这个做东的人也就放心了。”

    “是穆总座位安排得好。”汪曼景说,“当时上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禾沐学妹,只可惜当时,我选择留在国外工作,而学妹回了国。这不就断了好久的联系。”

    将她和禾沐的关系解释得十分详细。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穆青染故作不知,“汪总大约也是对国内发展十分有信心,所以回来了。”

    汪曼景说:“我如果说是为了学妹回来的,穆总信吗?”

    穆青染笑笑,“既然如此,那我信不信其实并不重要,禾沐才是主人公。”

    禾沐明显感觉到穆青染话都变多了不少,还……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吃醋了?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穆青染怎么会吃醋。

    或许穆青染只是对她话少,在外面一样可以虚与委蛇,曲意逢迎。

    那天穆青染被李南困住,喝那么多酒,是如何喝的,这么多年是不是有过相同的时刻,她都没有细想过。

    过去她似乎已经被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穆青染困住了,总以为,穆青染就应该是冷冷冰冰,不容侵犯的模样。

    而高岭之花坠入凡尘的时候,采撷起来,让人尤为血脉沸腾。

    禾沐笑着说:“学姐是在打趣我吧,如果上学的时候学姐对我表白,我一定一口答应。”话是对汪曼景说的,手却放到穆青染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