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会了。

    打拼这些年,见过那么多人,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心只会一步步越关越紧。

    现在相遇,她对禾沐或许会欣赏,却不会喜欢。

    可惜,这份喜欢,发现得太晚了。

    在穆青染走神的这段时间,禾沐涮了杯子和餐具,给杯子里倒好了茶。

    她已经习惯了穆青染像个木头人一样,这些事都做得极为顺手。

    穆青染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如果不是一起长大,禾沐会喜欢自己吗?

    她第一次,在脑海中一个又一个问这些以往都觉得毫无意义的问题。

    “如果”两个字,从来都只是懦夫逃离现实的开关。

    她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

    如果不是一起长大,禾沐或许早就属于别人了。

    从萧琪到汪曼景,喜欢她的人一点都不少。

    “穆总,您是想要我把筷子呈到您手上,还是要我直接喂您吃?”禾沐举着筷子,像一个操心的老太监。

    穆青染抬头,“可以喂么?”

    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神游中回来。

    禾沐眨了两下眼睛,“你还觉得自己是个宝宝呢?”

    不知为什么,听到“宝宝”两个字,穆青染耳根有点发热。

    “我开玩笑的。”她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烫!”禾沐这一声终究是说晚了。

    穆青染用鼻子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将刚才那口吃完,想喝水缓解一下舌尖的痛感,但发觉水也是热的。

    “白比我老那么多岁了!”禾沐嗔了一声,起身去冷柜里拿了瓶冰镇豆奶。

    她把豆奶拍到穆青染面前,“啪”的一声巨响。

    “你可以用大,不要用老。”穆青染还停留在禾沐说的上一句话上。

    “奶还堵不住你的嘴!”禾沐又上手拧开豆奶的瓶盖,塞到穆青染手里。

    穆青染不知是不是想岔了,喝了两口“奶”,把自己呛得“哐哐”咳嗽起来。

    禾沐皱紧眉,“你是不是想故意博取我的关注?”

    她记得她小时候想博取别人关注的时候,就经常用一些小伎俩,但那时候她还小。

    穆青染这么大人了,又是烫嘴,又是呛奶,这么幼稚吗?

    “我就是不小心……呛……呛了一下。”穆青染用纸擦了擦嘴。

    她好歹也是个成年女人,会不自觉联想起成年人之间的颜色段子。

    她抓着手里的豆奶,感觉这个也有点烫嘴。

    “快点吃,旁边那么多人等位呢!”

    禾沐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放到嘴边吹了吹。

    一口吸进去,幸福而又满足。

    这家店名不虚传,真的太好吃了!

    穆青染被那样的表情感染,也学着她的样子,挑起一口面,吹了吹,吸进嘴里。

    ……舌头被烫麻了,其实吃不出什么味道。

    但好像,又跟平时快餐店里的口感不太一样。

    “挺好吃的。”穆青染说。

    禾沐还未搭话,同桌的一位老者开口:“面食最重要的就是汤头和面条口感,这个汤肯定是吊了好久的老汤,面条也是又细又筋道,不是手上有几年功夫的人,拉不出来。”

    “爷爷您是帝都人吧?”禾沐听老者的口音很熟悉,也很亲切。

    “呦,闺女你听出来了!”老者笑道。

    禾沐回以一笑:“要是没猜错,您是皇城根儿下长大的吧。”

    老者笑意更浓,眼睛眯成一条缝,“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眼还挺毒。”

    这显然是猜对了。

    “我也是乱蒙的。”禾沐说。

    “能蒙出这个,闺女你应该也是打京里来的?”老者问。

    “嗯,我来这边工作。”禾沐答。

    “哎哟,一个人在外边儿挺辛苦的吧?”老者说,“人家都挤破头往帝都走,你怎么没待家里啊?”

    禾沐顿了一下。

    的确是,挺辛苦的。

    天气又阴又冷,屋子里也没暖气,空调吹得头昏脑涨,认识的朋友都只有秦昕一个。

    为什么来呢?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穆青染,但只一秒,就重新转向老者,笑着说:“温室里的花儿经不起风霜,人要趁年轻多历练才行啊。”

    穆青染发现禾沐瞥向自己,呼吸在那一刻凝滞。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才来的?

    集团有那么多项目可以做,为什么偏偏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南城?

    她明明那么怕冷,那么讨厌吹空调,又那么容易感冒。

    过去的一幕幕串联起来,穆青染整个心都被揪住。

    她之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所做的一切,就是把又一次试图靠近她的小孩,再次推开。

    这回,是彻底推开了。

    有些事,就像衣服上的线脚,一旦揪开一个线头,就会一点一点剥开,想停下来都不可能。

    过去,那一桩桩一件件没有意识到的事,这些天,一股脑地涌出来。

    她不光以前混蛋,现在也很混蛋。

    而以前,或许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混蛋,但现在,她明明知道自己对禾沐再做一些混蛋事,却还是做了。

    甚至因为禾沐威胁她当她的玩具,就认为自己混蛋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自始至终,禾沐从来都没有伤害过她。

    曾经离美好有多近,擦肩而过之后,就有多悔。

    而想到那些本可以伸手抓住的瞬间,就更悔。

    穆青染低头吃着碗里的面,食不知味。

    ……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禾沐两只手插在兜里,努力保持优雅。

    刚吃过热乎乎的面,她的唇变得很红,很饱满,很……诱人。

    穆青染的视线,不自觉就被那两瓣红唇牢牢抓住。

    “果然好店都得耐心找,点评软件已经不能相信了。”

    禾沐愤愤,“好多店就像是把傻猪骗进去宰,味道还不如猪饲料。”

    半天没听到反馈,禾沐看向穆青染:“我不是在跟你闲聊,我是觉得我们应该跟me谈谈合作,帮他们建立一套防刷单系统,不然以后谁还相信这些软件呀。”

    me集团旗下的点评软件知名度最高,用的人也最多。

    穆青染赶忙移开眼睛,“你想做就做。”

    “你的公司,什么叫我想做就做。”禾沐翻了个白眼。

    “我的意思是,你想做什么都行。”穆青染重新看回来的时候,眼神很温柔。

    “你这样怪吓人的。”禾沐抖了一下。

    “吓人?”穆青染不理解。

    “你现在就很想要把傻猪骗回去宰。”禾沐说。

    “那我骗得回去么?”穆青染问。

    “当然骗不回去了,我又不是傻猪。”禾沐嗤笑一声,大步往前走。

    昏黄路灯下,禾沐的影子拉得很长。

    穆青染紧走几步追上去,踩到禾沐的影子。

    两个人距离不断拉近,明明没碰到,但影子已经融在一起。

    穆青染看着地上的影子,抬手,靠近,就好像她的手也放在禾沐的口袋里一样。

    这么无聊的事,她怎么会做呢?

    因为不可以牵手,所以哪怕是假的,也要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样的心情,小孩是不是也曾有过?

    禾沐不经意回头,看到穆青染的动作,瞳孔颤了一下。

    她再熟悉不过了。

    不敢触碰真实的人,只能去抓那道黑色的,虚假的影子。

    穆青染在禾沐回头的一瞬间,就将手收回去,状若无事发生。

    “明天我会去公司。”禾沐倏然开口。

    “嗯?”穆青染反应一下,又点头,“嗯。”

    “麻烦穆总稍我一程。”

    穆青染听到禾沐的话,愣了两秒,唇角渐渐向上。

    但还未等她答出那个“好”字,前面的人已然不再看她,背影越来越远。

    穆青染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跟上。

    至少,还有背影,还有还有影子,还没有完全消失不见。

    她还有机会,不是么?

    *

    翌日一早。

    禾沐洗漱完,困意还未消散,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餐桌上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中式早餐。

    红豆沙配烧麦,是禾沐喜欢的,奇怪的,甜咸搭配。

    附近好像没有卖红豆沙的。

    穆青染邀功似的说:“我特意开了5公里买回来的。”

    禾沐:“……”这种事不都是该默默地做完藏在心里,不管对方知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