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静地点了十张,递给他。

    “……”他明显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小腿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我靠你小子……每天带这么多现金干什么?”

    我嘴上没回答他,心想可能就是为了面对这种危急的时刻。

    他教育我:“不要每天带那么多钱,带个一两千最多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那给了你一千我去喝西北风啊?

    他把这一沓钱塞进自己的校服裤兜:“谢谢,下周一还你,成?”

    我:“好的。”也不能说不成。

    魏丞禹单肩背着包要走了,门外的男生们在等待这位领袖。

    他突然想到什么,回过神掏出手机:“诶,岑筱,我们加一个好友。”

    双休日我在家老老实实写完作业,看到魏丞禹的空间更新了几张球场的照片。最后有一张合照,几个男生穿着花花绿绿的篮球服,满头大汗挤在一起,但是对着镜头都笑得很开心。

    我把合照上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魏丞禹果然站在最中间。

    我看他们笑的很开心,有点羡慕。说起来我倒是和篮球也有一点渊源,初中时每次把我锁着的器材室都有一筐旧篮球,堆在一起有股劣质橡胶的气味。

    周一一早,等我坐到位子上把作业交了,才反应过来,有种等待开奖的焦灼感。

    魏丞禹会把钱还给我吗?

    不过也就一千块。我安慰自己,不还也没关系,我是完全够花的。i’m a rich man.

    距离打铃还有十分钟,魏丞禹姗姗来迟,吊儿郎当地背着包,过来的时候旁边两列后排的男生都送去了热情的晨间问候:“魏哥,早。”

    我在看书,没和他说早,但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魏丞禹坐下就开始热火朝天地抄作业,抄完后交到第一排,再豪爽地把东西一口气全扔进了桌肚。

    桌面因此空了出来,猛兽趴上桌入眠,世界复归于平静。

    是不是忘了啊?毕竟也过了一个周末。我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

    然后我又说服了自己,毕竟也就一千嘛。

    第3章 平原斑马

    语数英,地生物,体育两节,五点准时放学。打完铃陆河进教室看了眼,嘱咐值日生记得丢垃圾以后也走了,裙摆飘飘。

    魏丞禹在和其他男生说话,我坐在位子上收拾完东西。

    我要走了,魏丞禹和我说“拜拜。”

    我也小声回复了拜拜。

    他打招呼打的好大方,让我甚至怀疑周五根本没有人问我借过钱。

    为什么不会还给我,还要做出承诺呢?但很多人都喜欢先把承诺扔出来,哪怕无法履行,因为这样至少场面上做到了坦荡和公平。

    而我要做的就是绝口不提,我也早已深谙此道。

    我背着书包步行至小区,听见寒蝉愈发黯淡的鸣叫。每年放暑假的时候,蝉鸣声总是此起彼伏,今年尤胜,简直能击破耳膜。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的时候,就恍惚间觉得四海八荒全匍匐着知了,我在被十面埋伏。

    当时我把房间的门窗全关闭了,拉上了窗帘,打冷空调,还是坐立难安。一会掀起地毯看一下,生怕地毯是沃土,蝉鸣一浇灌,便会涌出成千上万的蝉。

    给我开门的还是蒋阿姨。今天魏丞禹没有信守他的承诺,把一千块钱还给我,我的爸爸妈妈也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

    正要去洗澡时,手机震了震。

    我的手机很少震,震了意味着有人私聊找我,或者妈妈的微博更新了。

    虽然我妈的微博一个月更新不了几条,但震动的情况还是多于前者。

    没想到,这一次是有人私聊我,魏丞禹给我一连发了三条消息。

    “对不起,钱今天放包里忘记拿出来了,刚想起来。”

    “明天给你,不是故意的。”

    “明天我要是再忘了你提醒我一下。”

    我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一下子很雀跃。太好了,魏丞禹真的只是问我借钱,会还的那种!

    第二天他一来就递给我个信封:“给,昨天来了就惦记着作业没写完了,后面就忘了,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把信封小心收起来,心情很开朗,一下又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我决定收回之前那些对魏丞禹不礼貌的腹诽。

    以后我岑筱将有求必应,问我借多少,只要我拿得出,一定给他。

    课间,以魏丞禹为首的男生围在李旭洋的桌旁,吱哇乱叫。

    李旭洋是我们班的体委,我也是在前面那节课才认识他的,因为快下课时陆河说这周五,也就是国庆节前一天,是学校的秋季运动会,要李旭洋负责统计报名参赛项目和走方阵的人。

    方阵是五整列,我班三十九人,意味着有四个人不参加。

    我自然是四分之一。

    他们练习了四节体育课的走方阵,练的时候我就能在旁边看风景,这倒是很好。但魏丞禹每次都要把外套扔给我,让我别和其他人的搞混了。

    操场的橡胶地坐久了硌的我屁股疼,很想把魏丞禹的外套当坐垫,但是没有敢。

    运动会当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我打了个车,带着一书包的零食抵达距离学校三公里的体育场。规定到达的时间比平常上学要早,六点半已经大部分人都到齐了。

    我在看台下东张西望,找陆河,找魏丞禹,找李丹,试图找一个我认识的面孔。

    然后我就听到在不远处,传来喊声:“岑筱——”

    我抬起头,看到一群男生乱七八糟地坐在一起,很像池塘的并蒂莲。魏丞禹是其中半株向我挥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魏丞禹真是个好人。

    等我好不容易爬上去落座,没几分钟他们倒都要下去候场了,穿了秋季校服的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带着校徽的短袖,魏丞禹又把他的外套丢给了我。

    体育场四面高起,圈住一方天空。运动场上,同龄人有的穿着礼宾队的服装,有的穿着捧花队的格子裙,还有的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脸上挂着惬意的笑。

    绿茵场的他们活力四射,高台上的我昨夜看闲书到两点,今天又早起,现在感觉一切喧嚣和风景离我很远。正要眯上眼,前面一排的陆河转过身,对上我的眸。

    我以为自己犯什么错误了,心跳漏一拍。

    她说:“岑筱,给他们拍点照。”

    我:“好的。”

    我举着手机看台下的方阵路过,背景音是《欢迎进行曲》配激情昂扬到透支生命的主持。按照顺序,高一先行,因此很快就能轮到我们班。

    镜头把远处的画面拉近,我目不转睛,看到画幅左侧率先出现了魏丞禹。

    他抿着嘴,表情略显严肃,体态很正,像棵柏树,矜持不失稳重地迈着步子。手臂伸得很直,举着金属制的班牌,上面写着“高一四班”。

    我屏息拍了好多照片,生怕陆河不满意。

    又因我觉得魏丞禹这个人不错,遂友情为他拍了几张特写。

    等人都上来的时候,我趁魏丞禹得闲,把照片进贡给他看,他颇为满意,拍了两记我的头。

    我的头不是皮球,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而且脆弱的我很怕疼,因此我对他好感又减了两分。

    等全部的班级都走完了方阵就是项目比赛,周围并蒂莲又连根拔起去检录处报道,魏丞禹递给我一块布做的号码牌和别针:“岑筱,帮我别下。”

    我根据他的要求,揪起他后背校服一小块衣料,魏丞禹又吩咐:“当心手啊,悠着点。”

    我发现他很有当家长的潜质。

    等看台上的人又都基本走光去参加比赛,此时已过八点半,阳光努力跋涉终于越过了体育场高起的建筑部分,直射而下。

    我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上,晒得很崩溃,又很想吃包里的零食。今天起得太早,蒋阿姨都没给我准备早饭。

    我看了一眼怀里的魏丞禹的外套,把它盖在了头上。衣服像个小帐篷把阳光还有其他一切排除在外,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我用手机做照明,郑重地打开背包,里面有一个和我手掌心一样大的雪媚娘,还有两包薯片,当然还有一个充电宝。

    我打开盖子有点懊悔,早知道该早点吃,雪媚娘都有点软了。但是前面也吃不了,因为陆河让我拍照,所以如今的一切是最好的安排。

    我说服了自己,开始咬奶油芒果馅的雪媚娘。

    味道好极了,早知道该带两个。

    可我只买了两个,这样回家还能吃一个,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便沉浸在一个人简单的幸福中。

    我吃的很慢很珍惜,一口回味五秒,直到我的小帐篷被人掀开了一角,落进一缕光。

    当时我脑中迸发许多念头——有规定体育场不能吃零食吗?这不是零食是我的早饭……真不能的话,我道个歉这个事情能完吗?

    我以为自己会看见陆河的脸,但没有,是魏丞禹撩着我的帐子,把脸贴近了看。

    很像你在东非草原野营,帐外出现一庞大阴影。你以为是狮子想好了临终遗言,心中澎湃之际,一匹平原斑马把头伸进来看你在干什么。

    你们语言不通,唯有风声簌簌。你与它好奇又纯洁的双眼对视,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不过我和魏丞禹都讲中国话。五秒后我涌起劫后余生的愤怒,先发制人:“你干嘛!”

    他愣住,大概没想到我竟有如此蛮不讲理的一面。天晓得他只是掀了一个有两条腿作为支架,放在座位上的帐篷。

    他问:“……你不觉得闷吗?”

    我在这五秒拾回了人性的良善,有一丝愧疚,语气放软了:“不闷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奶油。”

    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笑了:“没舔着。”

    我又舔了一下,梅不开二度。

    魏丞禹伸出手,用大拇指把我嘴角的奶油抿掉了,然后立刻把我的帐帘垂了下来。

    我心中有些迷惑,吃完了最后一口雪媚娘。

    然后我想起来这外套是他的,又心虚地撩开帘子,看到魏丞禹坐在我旁边拿着水瓶喝水。

    我欲把他的外套完璧归赵,他倒说:“你盖着吧,我还没比完。”

    “哦。”我说,当然没敢继续盖了。

    魏丞禹朝我这看了两眼,这使我警觉。

    然后他问:“你等会能不能再拍点照啊?我跑一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