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出火锅店,清冷的秋风一吹,我嗅了嗅自己的外套,又嗅了嗅魏丞禹的,道:“我们好像两块行走的火锅底料啊。”

    魏丞禹大概很无语,手揣在外套兜里:“底料二号,你回家吗?”

    但是火锅钱是魏丞禹付的,我也很想礼尚往来,我问:“你想喝奶茶吗?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这里离那家奶茶店很近,为了朋友我可以勇敢献身去排队购买一下。当然主要原因是我本人真的很想喝椰香芋芋。

    万万没想到,魏丞禹回答:“我不喝了。”

    “哦,好的。”我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回家吧。”

    “诶诶诶,你小子又露出那张脸了——”魏丞禹突然非常浮夸地说道,一只手捏住我的脸颊,“吃火锅还不满意啊,非要喝奶茶,走走走在哪里,今天必须喝到。”

    峰回路转,我实在难掩喜悦之情,带着他绕过小街,很远就看到了那家奶茶店的落地霓虹招牌。出乎我的意料,这个时间点了生意还是很好,门口全是人,且都衣着时尚。

    我便又生出退怯之意:“好多人啊。”

    魏丞禹看了两眼:“那不是在排队买的吧,手里都有奶茶啊,我去看看。”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吊儿郎当穿过街,我悬着心看他和店员交谈,然后看到他点点头回过身朝我招手:“过来,要喝什么?”

    我是轻盈的灵魂承载快乐飘过街,蹦到魏丞禹身边说了曾在心里演练不下十遍的话:“我要一杯椰香芋芋,少冰,全糖,谢谢!”

    到了小区,这次他没有和我在门口道别:“太晚了,我送你进去。”我心想他确实很有当长辈的潜质。

    我拎着奶茶,觉得这是个秋风凉爽的美好夜晚,堪称我与同龄人交往中的最美好时刻。

    我沉浸在快乐和幸福中,魏丞禹在我旁边嘀咕道:“你还挺好懂啊,什么情绪都写脸上。”

    哦,有吗。我赶紧维持一些表面的理性和体面,在楼下和他告别。

    我很郑重地说:“谢谢你。”但没忍住,表情应该是比较喜悦的。

    “不至于吧,吃个火锅喝个奶茶高兴成这样?”他拍了下我的头,“再见。”

    不,魏丞禹不明白我高兴的是什么。

    事实已经证明,我性格不太讨喜,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可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我的第一幸运。魏丞禹有博大的胸怀和特殊的品味,希望他能一直不要讨厌我,我们能做长久的朋友。

    而且今天是我的生日,虽然对我来说生日与平常别无二致,因为爸爸妈妈太忙了,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但谢谢今天有魏丞禹,使这一天非常难忘。

    第8章 你就跟盆绿萝似的

    双休日我极为勉强地复习了几门课。周一等梁峰把卷子都讲评了,接下来四天就要考试了。

    我的成绩属于非常之普通,毕竟初中读书环境比较不友好,我能维持人类的理性就很难得,最后中考卡着分进了二中。

    虽然名字里有个二,二中也是个很普通的学校,一本率只能说是中等偏上,还有三个出国班。不过我对此并不是很关心。

    魏丞禹好像也不太在意高中第一次期中考,他已经在积极打听下个礼拜去哪里秋游了。据他一手情报,这次去动物园。

    我也很关心这个。初中也有秋游,但因为每次都没有人和我玩,我都是坐在小卖部里玩手机或者看书等集合,再坐大巴回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应该可以跟着魏丞禹玩!

    我草率度过期中考试,语文历史这样的学科还可以写一点,理化的选择题就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在涂彩票。但考完就是考完了,双休日我买了一些零食,已充分准备好下个礼拜去秋游。

    礼拜一领成绩,第二天就去秋游。年级一共三百来号人,我喜提第一百一十三名,中等偏上。且陆河小小表扬我,说我作文小有文采,未来可期。

    我偷偷摸摸看魏丞禹放在桌子上的成绩单,被他发觉。

    “你干嘛!”他阴阳怪气,学我说话。

    我问:“你考得怎么样啊?”

    他把成绩单给我看,位列全年级第二百零三名,天哪。

    他说:“还可以吧。”

    我也觉得。因为魏丞禹那个学习态度,居然还能有一百个人考的比他差,只能说明他可能有一定的学习天赋。

    第二天我带了一书包的零食和一充电宝准时到达学校。操场上人声鼎沸,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陆河穿裤子,她穿了一套运动装,和导游一起像母鸡拎小鸡把我们拎到大巴前。

    大巴大巴大巴,我要和魏丞禹一起坐大巴。

    谁料,我们排着队上了车,魏丞禹站在我前面,和他前面的王栋聊天。王栋坐下以后把他拉着坐下:“来来来赶紧,我们四个人正好一起打游戏。”

    哦,差点忘了,魏丞禹是我唯一的朋友,但魏丞禹可不只我一个朋友,而且我也不是他最好的朋友。

    且按照我们班的人数,应该会有一个男生被剩下。

    我眼睁睁目睹这一切,只得坐在他们后面那一排,把书包放到我旁边的位子。这个场景何其熟悉,初中三年的春秋游我都是这样度过的。

    魏丞禹坐下以后,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你坐这?”

    我装作很闲适的样子,朝他点点头。

    这一次我做到了没有把情绪写在脸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会手机,听到他们前面两排人玩游戏到入迷时的吵嚷声。

    然后我睡着了,因为昨天晚上兴奋地一直到三点没有睡觉,想着希望魏丞禹带我去看长颈鹿。

    看来其实很多东西一直都没有变,大概也不会变。

    我又是被人捏着脸颊弄醒的,睁开眼发现魏丞禹撑着座位的椅背,居高临下吊儿郎当地看着我。

    “快醒醒,你不玩儿啦?”魏丞禹问我。

    他身后是队伍末端没有下车的人,我再不起要被锁在停车场了,幸好魏丞禹喊了我一下,友谊万岁。

    我清醒才发现身上还盖了件校服,魏丞禹俯过身把这件外套捡起来穿上,我背起包和他下了车,动物园门口满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经过大巴座位一役,我得到教训,做人还是不能太想当然。魏丞禹走在我的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很想问他能不能带我一起玩。

    但首先这很像小学生会问的,而我已经十五岁高龄,其次魏丞禹和王栋他们玩恐怕比较开心。

    陆河喊解散,我捏着我的动物园门票,准备好来一场小卖部的极致旅行。

    魏丞禹揪住我的书包带子:“哪儿去?你也不怕迷路?”

    我转过身看他,有点忐忑:“你去玩吗?我跟你走行不行?”

    “你不跟我走,你跟陆河走?”他说,“等会,王栋去拿地图了。”

    我再一次想,魏丞禹真是个好人。王栋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地图,魏丞禹打开看了两眼,问我想去哪里。我立刻说:“我都可以。”

    我们依次看了猴子猩猩老虎,还去看了企鹅,魏丞禹指着走路跌跌撞撞的企鹅说:“诶诶,快来看,和你一模一样。”

    我用五秒钟确认他居然是在说我,半小时后我找到反击的机会,我指着一匹斑马说:“看,你。”

    魏丞禹看上去非常迷惑不解。

    我们在小卖部吃了一顿潦草的午饭,我拿出了我的零食,分享给了魏丞禹,也分享给了其他人。王栋说夹心饼干好好吃,一个人全吃完了,妈的,我敢怒不敢言。

    饭后我们去看了大象,大象有点臭我不想靠的很近。但走出来以后旁边恰巧是个小剧场,到了时间正在放观众进场。秉承来都来了的精神,我们也排队进去入座了。

    十分钟后,我还拿着qq糖正在问魏丞禹要不要吃,灯光暗下,几秒后复亮起。

    我以为我会看到动物表演,但我大错特错。

    聚光灯里,好几个小丑闪亮登场。

    我身旁的人都欢呼起来。我想人生总是需要一些突破,也抬起头鼓起勇气看起来。音乐声里,小丑们跳着快乐滑稽的舞蹈,与四周的观众热情互动。

    随后,其中一个小丑朝我们这一角的观众席蹦蹦跳跳地冲了过来,可能是看到了我,也可能只是恰好对着观众席的这一个点。

    他长久凝视着——

    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又想到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小丑雕像的故事。

    华丽的音乐流转在整个剧场内,我低着头面色发白不敢看下陷的舞台中心。我听见周围人的叫好声和鼓掌声,但眼前只有小丑白的脸红的嘴来回闪现,最后被解构成红白两种颜色在我眼前交替。

    “你怎么不看啊,低着个头的。”魏丞禹凑过来问我,我看到他脸上也浮现出红的嘴白的脸。

    我用手捂住了眼睛,摇了摇头,希望今晚不会因此失眠。

    魏丞禹又问:“你身体不舒服?”

    得不到我的回应,他开始小幅度晃悠我的肩膀,我指缝张开看他的脸,好歹总算恢复了正常,我说:“我有点怕小丑。”

    我忐忑地等着他笑我,但魏丞禹没有笑我,只是露出了一丝惊讶,毕竟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怕小丑,让他见笑了。

    他说:“那我们走吧。”

    我和他先行离场,离开昏暗的剧场有下午的阳光照射,我感觉自己回到了人间。

    但害得魏丞禹也不能看表演了,我是个扫兴的人。

    我跟着他站在大路上,魏丞禹手插着外套兜背着双肩包回头看我:“还好吧?”

    我有些内疚地点点头:“你去看吧,我在剧场门口等你们。”

    “也没什么好看的,再看点动物吧。”魏丞禹掏出地图,边看边状似不经意地问,“……我为什么是斑马啊?”

    他一定想问很久了。

    我一下子又觉得有点滑稽和开心,站在那里傻乐,并成功以此蒙混过关。魏丞禹没有再追究,集合前我们又去看了长颈鹿和熊猫。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魏丞禹买了个泡泡枪,蓝色的鲸鱼张着嘴,含着枪口。

    我想他来个动物园还要带特产回去啊,结果他就拆了包装,把泡泡枪递给了我:“玩儿吧。”

    这下轮到我一脸迷惑,他说:“抚平你见到小丑的心理阴影。”

    最后我在出口前的广场迎风举着泡泡枪,所有人都离我三米有余,只有两个四五岁的小朋友在我旁边手舞足蹈捕捉泡泡,很像什么神秘的仪式。

    正逢此时,背后传来陆河的声音:“岑筱,你是小学生吗?”

    我一凛,枪口对准三米外的魏丞禹,发射:“老师,是魏丞禹买的。”

    陆河:“魏丞禹,你考的那么烂还买泡泡枪玩?”

    我心想这也没有什么关联性吧,但看来陆河对魏丞禹的成绩很有意见。

    回去的大巴上,我照旧一个人坐在老位子上,魏丞禹上了车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旁边:“你怎么恩将仇报?”

    大家都陆续到了就上车了,唯独魏丞禹被陆河留在车下谈了很久的心。我只能看到他一直在点头,神态很诚恳。

    虽然这不太地道,但是看魏丞禹吃瘪好好笑。我一边笑一边轻轻扣了下泡泡枪,枪口吐出一个小泡泡向他飞去:“我也就是实话实说。”

    他可能被我的厚颜无耻所震惊,缓缓坐正了回去,半晌道:“你就跟盆绿萝似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缺点水就耷拉,再浇点比谁都神采奕奕。你说是不是你?”

    听起来像在骂我,我装作没听到。

    回到家我非常郑重地把这把泡泡枪收纳好,放在了柜子里,这是我和魏丞禹友谊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