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玄关处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过去开门,看到魏丞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我想了想,招招手:“嗨。”

    他看到我先大喘一口气:“我草,一礼拜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呕。”我掉头就跑,去了水池,我不得不再次发誓我真的对魏丞禹没意见。

    但是这一次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我只是持续地弯腰在水池边干呕。

    魏丞禹从后面冒出拍了拍我的背:“……我有那么恶心人吗?”

    我正含了口水漱口,听到这句话直接喷了出来。

    魏丞禹:…………

    魏丞禹说:“你除了呕吐还有什么症状啊,是不是吃什么吃坏了?”

    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看上去阳寿不多了。

    我说:“没什么其他症状。”

    等反胃的感受平复下去,我才感受到一点不自然,想要抓耳挠腮。毕竟我躲了魏丞禹一个多礼拜,这是我们久别重逢第一面,以我的不断呕吐为开端。

    而如果扪心自问,重新看到魏丞禹我非常高兴。

    他抽了张纸递给我,一边问:“你家里人呢?没有个阿姨什么的?”

    我带着他走到餐桌,给他看了桌上的纸条。

    “哈?还能这样?”魏丞禹拿着纸条,非常惊愕,“说走就走,你爸妈平时不管的吗?”

    因为胃疼,我说话有些中气不足:“他们平时不在家,一两个月会回来一次。”

    “……”他像是无语凝噎,三秒后说:“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可是我不知道我的医保卡在哪。”我说。

    “缺心眼吧?管那么多干什么,先去看了再说啊!”他好像是想要骂人,又忍住了,“快点换身衣服,我叫出租车。”

    可能是因为吐过几回了,在出租车上我感觉好了很多,但车里留着淡淡的烟味还开着暖气,不能说舒适。魏丞禹坐在我旁边,还穿着校服拿着他的双肩包。

    司机的收音机在放广播,信号不好,声音有些嘈杂。一月的城市在变冷,车开过街窗外都是光秃的树干,带着零星叶子,很像人到中年头发的惨状。

    我迷迷糊糊,有点口干舌燥,又觉得自己是一棵树了,魏丞禹是风里摇晃的最后一片叶子。我是树枝想抓住他,挽留他多停留一会。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揪住了魏丞禹的袖子。

    他偏过头问:“不舒服?我刚拿塑料袋了。”

    我把手松开摇了摇头,虽然确实有一点不适,但不是想吐。

    魏丞禹真是个可靠的人,我坐在他旁边就感觉很安心,怪不得他可以成为我们班男人中的领袖。

    到了医院,先进去的时候要量体温,魏丞禹接过护士递来的那根水银体温计,指示我:“你,坐那去,我去挂号。”

    我坐下,咬着那根体温计。在出租车开来的路上,我感觉越来越疲惫,头也有点晕。

    “39.4度。”护士姐姐说,挂完号让魏丞禹带着我去楼上排队看病。

    “哇靠,你不会因此烧笨了吧。”魏丞禹拽着我上电梯,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冰凉凉的,我忍不住蹭了一下,他就按着我的脑门把我推开了一点。

    第11章 我的心坚如磐石

    我像被警告,摆直了身体不敢蹭了。正常男人会这样做吗,朋友之间可以这样吗,看来可能不会。但我不是正常男人,也没有交过朋友,只能去揣摩想法。

    戴着口罩的医生诊断我是急性肠胃炎,询问我吃了些什么。我回忆了上一周的食谱,在学校的时候没吃中饭,这点没告诉医生,因为魏丞禹就站在我身边听得好认真。

    晚上回去蒋阿姨会做饭,但是因为我吃得太少,后面几天她会把前几天剩下的饭菜再加热给我吃,今早冰箱里的饭菜就是如此而来。

    医生说是食物不干净可能性比较大,加热没有热透。我点点头,又说我因为短时间内大量脱水所以发烧了,要吊盐水。渗透压没有学好,原理不太懂,我只知道要吊水了。

    去配药挂水的路上,因为身体发热,我觉得越来越难受,走路成为有负担的事,很想麻烦魏丞禹牵一把我,最好直接把我提来提去,但自然没有敢。

    我坐在椅子上等候,魏丞禹替我去配了药,又风尘仆仆地回来找我。他真是古道热肠又博学多才,什么都会,换我就不行。

    上午输液间的人不多,魏丞禹坐在我旁边的位子,像个家属一脸严肃在理塑料袋里的药,护士姐姐推着小推车闪亮登场,问:“叫什么名字?”

    “岑筱。”他抢答。

    我说:“我有嘴啊。”被他瞪了一眼。

    护士姐姐笑着把药品都挂好,把我左手的衣服袖子往上拉了拉,扎了橡皮筋,消毒扎针。走时嘱托魏丞禹:“等这一袋吊完了按铃喊人换。”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魏丞禹目送完护士,对我说,“我去去就回。”

    怎么说话还文绉绉的,我点点头说好的,我不是会拎着输液架一路狂奔的人。

    冷冰冰的盐水注入我的树干,我觉得有点冷,往椅子里缩了缩。隔壁的隔壁的小孩脑门贴着扎针的胶布,在妈妈怀里挂水,那一定很温暖。

    我抬头望着液体一滴滴落下,数了三十四滴觉得累了,之后就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梦见,醒来也没有完全醒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棵歪脖子树,盖着件校服,衣服传来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是我靠着魏丞禹,他戴着耳机在听歌。

    我直起身,感觉额头上还有点冰嗖嗖,一摸,摸到了一张冰宝贴。

    魏丞禹摘下了一边耳机,回头看了眼输液架上挂着的盐水袋:“快了,还有最后半袋。”

    然后他松了松自己的肩膀,龇牙咧嘴:“你是猪吧,那么久一动不动的。”

    任谁被这么说都得有一点不好意思,更何况是我。我没有扎针的手握成拳:“我替您敲一敲。”

    魏丞禹看上去非常享受,但没敲几下又不让我敲了。

    他打开便利店的塑料袋:“你要吃什么,我买了点清淡的东西回来,还有水,要喝水吗?”

    我非常感激:“我想……”

    魏丞禹:?

    “吐……”我还没说完,就见魏丞禹面色不变,但动作非常迅速,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一抖,朝我跟前一递。

    但我已经被蛀空,没什么可以吐的了,只因为刺激而泪眼婆娑。输液室还有其他人坐着,我把头埋在塑料袋里不好意思抬起来。又是个能令脆弱的我失眠的场景诞生了,今天在魏丞禹面前也不知道吐了几回了,我已颜面无存。

    我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他开始顺手捋我的背:“要叫护士吗?不应该啊,都挂水了。”

    我摇摇头,小声道:“我想漱漱口。”

    魏丞禹替我提了输液袋拿了水,卫生间里,我漱完口抬头看镜子,里面是眼很红的我和善良的魏丞禹,他为了维持高度的落差,手举得很高,透明的输液管像风筝的线连接我,滴管在滴液似沙漏在倒数,倒数就很不祥,我想到这里就停住了。

    回到输液室,魏丞禹替我挂回盐水袋。我拿起座位上之前盖着的他的校服,被提醒今天是返校日。

    “魏丞禹,我的成绩单呢?”我问。

    魏丞禹在喝水,闻言差点呛一口。

    “不至于吧,都这样了还关心成绩呢?”他揶揄我,然后慢吞吞从书包里抽出张粉红色的纸,“给你。”

    我一门门看下去。虽然我考试时状态那么差,居然也进步了,这次年级第九十六名。

    我问:“那你几名啊?”

    他警惕地看我一眼:“这么关心我干什么?”

    我只得闭嘴,突然想到另一个我关心的对象:“王栋几分啊?”

    “王栋几分你都要管啊?人家倒数第一招你惹你了?”魏丞禹说,伸手把我脑门上的冰宝贴给撕了,“给你换一张。”

    太好了,王栋成绩没我好。我脑门一冰,心中稍慰。

    我刚躁动完,轮到魏丞禹装得神秘。他拿着自己的书包,只开一个黑黝黝小口:“过来,给你看个宝贝。”

    我凑过去看,里面是一叠纸,像新的,像试卷。

    我抬起眼,和他四目相对。

    “看见了没,里面一半是你的。寒假作业,surprise!”魏丞禹“哗”一下拉上包的拉链,面露喜色。

    神经病吧。我躺了回去,用他的外套盖住脸。

    挂完水,我感觉好了一些。已经是下午,魏丞禹又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离开了医院。

    我以为是直接回家,没想到魏丞禹带我去了一家小区旁的粥店。结账时,我差点下跪,他终于把这个珍贵的请客机会让给了我。但我说要把今天的医疗费给他,他却又不肯了。

    “不能什么都你付钱。”我说,“我很有钱,我可以自己付钱。”

    “我也超有钱,就喜欢帮哥们付钱。”他说。

    我咽下想说的话,魏丞禹说我是他哥们。

    粥店离小区很近,吃完饭我们步行回家。但严谨地说是我在回家,魏丞禹在护送我这个病人回家。

    我站在门前的阶梯上,临别之际,魏丞禹把包里的成绩单和寒假作业给我,又叮嘱:“记得和你们家阿姨沟通一下,怎么能一天到晚给你吃剩菜剩饭。”

    我只得点点头:“好的。”再与他道别:“谢谢你,再见。寒假快乐。”

    然而,魏丞禹向我伸手讨要我手里的校服外套:“拿来。”

    我不。我抱着外套:“我帮你洗了再还你。”

    “谢谢,我家也有洗衣机。”魏丞禹说。

    我快要脸红,争辩道:“……很脏啊。”被一个吐了好几回的人盖在身上。

    他想要拍我的头,但可能顾及我目前是个病人忍住了:“哪脏了,我又不嫌弃你……拿来拿来,冻死我了。”我这才发现他只穿了件黑色的卫衣。

    我真是个缺心眼。我老老实实把外套递给了他,魏丞禹穿上以后和我道别:“拜拜,网上联系。”

    他手插着兜转过身,跑了两步就消失在了我眼前。

    我没有直接进家门,抱着我的作业和成绩单坐在了台阶上。

    对面的萨摩耶正趴在小屋子外面睡觉,冬天天黑的很快,天空已经呈现橘色,再过一会就会变蓝变黑。

    我坐在风里,化成一棵安静的树。

    我在出租车上思索了很多。我不想当棵一片叶子也没有,光溜溜的树。既然魏丞禹不知道我是同性恋,只要瞒着他我们还能做朋友。我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做越界的事情,以免让魏丞禹误会我对他有非分之想。

    只要我不亲自在魏丞禹耳朵边说我喜欢男生,不在高中爱上一位男同学,天知地知我知,其余周围人谁又能知呢。

    更何况我在初中已经得到一些人生的教训,我的心已坚如磐石,不会轻易动心。

    我恐怕还未理解爱情的真谛,也根本不懂喜欢是什么,毕竟友谊这个东西我都还没有琢磨明白。但是和魏丞禹呆在一起就很开心,我猜这是朋友之间相处一大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