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了,他单刀直入:“在家吗?有空吗?”

    “在啊。”我一边回应一边翻找自己的准考证,准备六点的时候查成绩,“什么事?”

    “哦,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吧。”他说,“记得带准考证。”

    “啊?”我一惊,顺着窗子往下望,五点半的天还是亮的,但仍旧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把准考证装到口袋里,心急火燎跑下楼,打开门,屋外空空如也。

    我问:“你在哪?没看到你啊。”

    “在你们家花园外面。”他答。

    我又回屋,在蒋阿姨疑惑的目光中路过客厅,推开玻璃门跑出去。远远地,就看到魏丞禹在院子的门外面站着等我。

    他看过来,和我对视,隔一道黑色的栅栏,身影成一棱棱,像斑马的纹理。

    我踩着草坪过去:“你怎么来啦?”

    魏丞禹朝我笑了一下,但感觉不是很快乐,说:“等查分。”

    我跟着他出了小区,往学校的反方向走,漫无目的地向前游荡。这条路平时没有走过,两边种了梧桐,树影婆娑。对街的酒吧已经开始营业,门口有人站着抽烟;拐一个弯,冷清的糕团店开在安静的小路上,暖灯下豆沙团,青团,蛋卷老老实实挤在一起;从小路又复穿回大街,路过家露天餐厅,有人在位置上用餐,喝柠檬水,旁边是架起的霓虹灯,彩光融化在风里。

    天将暗不暗,比瓦蓝更深,那一头可以看见朦胧半透明般的月亮,形状是只缺一个小口,马上就是望月。

    我们走了三条街都没有说话,魏丞禹突然开口:“完了,我真他妈的有点怕。今天早上练车差点开沟里。”

    “哎呀,害怕什么,考都考完了。”我说,“三模你不是都进前二十了,陆河说前四十的都……”

    “不是,我没纠结这个。”他打断我的话,“还有多久?”

    我看手机,七分钟。

    又过两分钟,魏丞禹从口袋里掏出他皱巴巴的准考证:“试试吧,好像通道会提前开放。”

    路旁有一个长椅,我们坐下来,开始磕磕巴巴输网址。

    我解锁手机的时候还很平静,掏出准考证突然开始紧张,考都考完了,分都要出了,我在紧张什么呢?好像在隐隐期盼什么,又害怕什么落空。

    脑海一片空白,凭下意识行事,抬头看魏丞禹,发现他点屏幕的手居然有点抖。

    我终于以欲望胜过理智,伸出手握住他的:“你别紧张啊。”

    他嘴硬:“没紧张。你输好了没?”

    “输好了,一起点吗?”我说,“3——2——”

    “1”没有说出口,他突然反握住我的手,手心比我热很多。

    魏丞禹的神情很复杂,有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是眼睛又很亮,藏了一小簇火焰,炯炯有神,仿若下定什么决心。

    他说:“如果分数差太多,我就天天骑自行车来找你。”

    中间漏了一句话,我反应两秒补全:如果分数差太多,没有考中一所学校,那他就骑自行车过来找我。

    他想和我考一个学校。这一刻,我也突然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我潜意识也是这么贪婪许愿的。

    “好的,也可以我过去找你。”我说。我表面朝他笑,突然有一点难过。其实既不相信愿望会成真,也不太相信这个承诺。

    晚风吹过来,我们终于一起按下“查询”键。网速实在太好,甚至来不及做心理准备,页面就跳转成了分数页。

    我冷静地一项项看过去,语文居然超常发挥,上130了,但数学果然考砸了,只有八十九。

    但好在英语和历史都是正常发挥,综合下来,我估算了一下,大概也就是年级七八名的水准。我说:“还可以,就和平常差不多。”

    魏丞禹没有理我。我抬起头看他,只见他盯着手机一动不动,然后突然凑过来看我的分数,抓住我的肩膀前后重重晃了晃。

    他没有开口,我却已经读懂了答案,心情硬生生跟着晃悠起来:“哦,很好吗?”

    “嗯。”魏丞禹笑得好傻,露出一口白牙,有点像隔壁院子里那只萨摩耶吐舌头,很开心的样子。

    他摸了摸鼻子说:“看来数学最后两小问都是对的,只错了选择最后一题,超常发挥了。其他的考的也还可以。”

    我看他的手机屏幕。数学145,物理也很高,总分比我高了十分。

    他强调:“其实我考完就觉得挺稳的,但是分数没出我也不敢乱说。”

    “太好了。”我说,“准备填什么志愿?”

    “之前拿不准不敢说,现在可以了。”他把准考证叠好放回口袋,看向我,说,“我想和你考一个学校。”

    我躲过他的眼神,又产生他喜欢我的错觉,佯装镇定答:“那后面几天我们一起填志愿。”

    作者有话说:

    周二就在一起了!

    ps.其实应该是先填志愿再出成绩,这里为情节服务做了点修改。不过从17年开始也是先考试再填志愿了。

    第47章 填报博弈

    一整夜,全班都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何月彤在班群里收集大家的成绩,要汇总好报告给陆河。“广告位招租”开始很沉寂,作为群主的李旭洋突然把自己的成绩截图发了上来,比魏丞禹低了七分,说自己应该是和211无缘了,但本地的一本还是可以的。

    魏丞禹说了自己的成绩,李旭洋就吱哇乱叫,非常捧场。

    李旭洋:挖草!!!牛啊!!!

    刘凡过了会缓慢冒出泡,没有说自己考了几分,但说可能去外地读一个二本,只有王栋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记得在高一的时候,他和魏丞禹两个人,一个是倒数第一,一个是倒数第二,难兄难弟,不知道之后有没有好好读书。按照我们学校的本科率,如果还是保持倒数第一,应该就上不了大学了。

    第二天我和魏丞禹约了图书馆——李旭洋听说我们要一起填志愿,今天也一起来了。他们两个俨然准备充分,除了学校发的几本志愿填报书以外,还带了一叠自己打印的资料。

    李旭洋的志愿书上粘满了彩色的标签,坐下以后就打开,说:“我看了一晚上,我的分数基本就是理工和师范了。”

    魏丞禹把自己的书拿出来,转头看我:“你昨天晚上看了吗?”

    我点点头。当然看了,昨天晚上回家以后兴奋地难以合眼,凌晨三点的时候爬了起来看志愿书。

    我们把各自的东西在桌子上摊好,魏丞禹去把我们点的饮料端了过来,李旭洋开始八卦:“诶,你们班那个,长的超级帅的、成绩很好的男生,考得怎么样啊?”

    “童铭?”魏丞禹问,“他正常发挥,大概选个985上吧。”

    我问:“王雪滨呢?”

    魏丞禹拿出手机,翻了翻记录:“王雪滨这次断层第一,她可能要去北京了吧……不知道,反正两个人可能考不了一个学校。”

    “啊?异地恋。”李旭洋说,“那你们知道栋栋哥考了几分吗?我昨天晚上问他,他没回我。”

    我自然也不知道,就转头看魏丞禹。

    他犹豫了两秒,说:“他也没和我说几分……可能上不了本科,外地的他先填了试试,也可能直接填专科。”

    “……哦哦,这样。”李旭洋听了,难得也有些尴尬,转而低下头开始在书上用铅笔圈出自己心仪的专业。他一边圈,一边随口问我们:“你们准备报什么啊?留在本地吗?”

    “嗯。”魏丞禹替我回答,“我们两个的分数在定位上差不多,想报考一个学校。”

    “啊。”他点点头,“你们俩的分数,应该可以够到s大吧?正好是个211.”

    魏丞禹:“我应该没什么问题,基本上什么专业都能报。”

    “我有点危险。”我说。

    “那就看看h大,d大也还行。”魏丞禹立刻接道。

    李旭洋摸不着头脑:“啊?为啥一定要考一个学校啊?”

    魏丞禹:“不考一个学校以后怎么见面啊?”

    李旭洋拍了拍桌子:“就像这样见面啊!”

    我们两个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理他。

    我拿起志愿书,里面有几个昨晚留下的折角。从排名看,我主要可以考虑s大和h大。

    翻看前两年的数据,我的分数比h大的最低录取分数线高了很多,h大又以文科见长,能选择的专业更多。s大虽然是所综合类大学,但理科专业发展更好,文科专业少。

    到吃中饭的时候,李旭洋接到了爸妈打来的电话,离开茶歇区开始了与父母漫长的博弈。

    周围许多人去楼下的食堂吃饭了,我问魏丞禹:“你准备报什么学校啊?”

    “你报什么我报什么啊。”他不假思索,“我也看过了,s大这两年文科分数涨得好厉害,实在不行一起报h大吧,这样你能选的专业还多一点。”

    “h大一个理科专业都没有,你的分数去了就是浪费。”我说,“而且s大是211,h大只是普通一本。”

    魏丞禹把他整理的资料翻出来给我看,我的分数只比去年的录取分数线高了四分。

    他问:“那万一一起报s大,你没过线怎么办?”

    我佯装镇定:“那我就去读h大呗。”

    虽然前面李旭洋说的话没有人理,但其实也很有道理。即使不在一个学校,双休日节假日的时候大家也能出来一起聚一聚。

    我是知道魏丞禹为了多考几分付出了多少,如果只是为了和朋友考在一个学校浪费分数,未免太可惜了。

    我说:“反正先报s大呗,如果真的没够到线也没办法,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抽空出去玩……”

    “出去玩,去哪玩?”他打断我的话,“都不在一个大学城,s大距离h大四十多公里,就算开车也起码要一个多小时,来回就是两个小时。”

    魏丞禹嘲道:“还骑自行车呢,我凌晨四点出发,你运气好能在八点上课前看到我一眼,骑一年我就去报名参加奥运会了。”

    “……以后国庆、元旦,都可以出来玩啊。”我说,没敢笑,“叫上李旭洋、刘凡、王栋他们,朋友之间聚一聚还是有很多机会的。”

    魏丞禹没有回我的话,把递给我看的资料又抽了回去。他垂下头,忙碌地动笔,仿若在做一道物理压轴题,把“勿扰”两个字贴在额头上。

    李旭洋打了二十分钟的电话,回来怒气冲冲:“妈的,非要劝我考师范。”

    “那你自己想考什么?”我问。

    李旭洋:“我想学理工,学计算机啊,我真当不了老师。”

    “计算机不是挺好的。”我说,“前途光明,以后挺好就业的,对吧?”意图使好像生气了的人加入我们的对话。魏丞禹自从低下头以后就再也没吱过声。

    李旭洋在他的志愿书上用铅笔写了三个大字,“铁饭碗”,说:“他们就看重稳定,觉得老师是个铁!饭!碗!让我一定要去当什么物理化学老师,救了老命了。”

    我又想到李旭洋坐在小桌子玩恋爱养成游戏,露出舒心笑容的模样,难以想象他为人师表的时刻。

    我们在咖吧坐了一下午,李旭洋又出去接了两个电话,每次回来都很挫败,志愿书不停在两页之间翻动。

    等他接完第三个电话,坐下的时候宣布:“接下来我就要去师范大学学习如何当好一名物理老师了。诸位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魏丞禹突然开口,说:“师范女生比较多,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对象。”

    “诶,诶!”李旭洋叫起来了,嗓门没控制住有点大,被旁边带孩子来吃蛋糕的妈妈侧目看了眼。

    “不过呢,我已经有爱衣了。”他恢复到正常的音量,起哄道,“哟哟,魏——丞——禹,你没少想吧,你是不是也很想脱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