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谈过一次恋爱。

    ……他的爷爷怎么样了?他没有按照家里人的想法结婚生子?为什么?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心头涌起,全部都不知道答案。

    我盯着他隐隐约约出现在监视器里的身影,忍不住想,那这八年他是怎么度过的?无论是在昨天的电梯口,还是今天早上的车厢,我们都似乎有意无意避开了这个问题:这八年,在做些什么,过得怎么样?

    他搬家了?他换车了?我绞尽脑汁,试图通过细枝末节去窥探他这段我没有参与的人生,心跳却很快,像漂浮在云端,大胆的想法在脑海里转瞬即逝,连带着手都有些发抖。

    既然如此,那我还有机会吗?

    “好,action!”肖顺之对着耳麦道,开拍第二次。

    这时身后传来曲奇欢快的声音:“我来啦……诶,已经拍了吗?”

    “是呀。”lucy招招手让她过来,边说边用手比了个六,“你们马总今天这个点就来了!”

    自己的领导比自己早来了那么久,这个认知令曲奇十分惊慌。她用嘴型问:“他来这么早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lucy说,“诶诶诶,琳,不,曲奇,你来的正好,你们这位马总刚刚袒露情史,说自己只谈过一次恋爱。他现在没对象的啊?”

    曲奇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但看他那个工作的架势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何姐“哈哈哈”,问:“他脾气很怪吗?找不到女朋友?”

    “也没有吧。”曲奇道,“就是平时挺严格的,也不怎么笑,有时候就看上去比较凶狠,在组外开会比较有优势。”

    lucy:“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他今天笑哈哈的。”

    “但斑马卷我们自己更卷,平常我们下班了他都肯定没走。”曲奇继续道,“他也挺不容易的吧,自己爬上来的,之前好像呆在捷费的英国市场部的。”

    听到这句话,我一瞬间抬起头:“英国?他去过英国?”

    曲奇说:“我也不太清楚,是在我来之前的事情啦,估计是外派一年回来升职的。”

    她们接下来开始讲公司的福利制度,然后发散到做瑜伽,健身餐……渐渐和捷费,和魏丞禹都没有关系了。

    因为只有一台摄像机,一个分镜就需要重新拍一条,在拍完爸爸唤醒儿子的镜头后,小演员又单独拍了睡在床上的特写,还有房间布置的空镜。

    肖顺之的脚本中,整个故事的主题是“探索”。因此小男孩的卧室打造成了宇航员的主题,不仅墙纸绘满了烟蓝色的宇宙,上面漂浮着星球和宇航员,小男孩睡的被单也是宇航员主题的,镜头俯拍而下,就见小男孩的头正好连接了被单上印着的大大的宇航员服。

    拍完楼上的镜头以后,要转场了。演员下楼休息,摄影开始把器材转移到楼下。

    小演员是家长带着来的,下楼直奔妈妈身旁。妈妈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让他坐在椅子上喝水。

    大演员自己朝我们走过来,问:“喝咖啡吗?我请大家喝咖啡。”

    魏丞禹从角落搬了张导演椅,展开摆到我身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点星巴克,我看他额角有一点汗,抽了两张纸递给他:“拍戏很紧张吗?”

    他接过去擦:“嗯,早知道不省这个钱了。”

    lucy她们听到笑起来。何姐替他补了补妆,然后开始拍餐厅的镜头。这一次是妈妈和爸爸,剧情更加简单,只需要两个人把牛奶和糕点端上餐桌就可以。

    第一个镜头,需要爸爸端着两盘点心,笑着迈出厨房。

    导演:“action!”

    只见魏丞禹端着两盘点心,露出了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僵硬地迈出了厨房。

    “卡!”肖顺之立刻起身走过去,“还是之前的问题,我们镜头是对着你的,所以画面里只有你。但是你作为一个父亲,你为什么会笑呢?是因为和妻子一起准备好了早餐,你们默契地相视一笑,知道吗?”

    导演走到摄影机后,正好挡住我转过身看戏的眼睛。他跺跺脚,补充:“喏,妻子就约莫是在这个位置的。你就对着这个方位,想象这里站着你的爱人,朝你笑,你也对她笑,可以吗?”

    魏丞禹:“可以。”

    三秒以后,肖顺之回到座位:“好,第二遍——action!”

    魏丞禹重新端着两盘点心,从厨房走出来,眼神似乎飘了一瞬,然后朝这里看了过来。

    他寻找到我的眼睛,朝我笑了笑。

    “卡!”肖顺之又喊,“眼神,太往下了!你在看什么啊?”他狐疑地往我们这里看了看又转回去,“可惜啊,你刚刚的这个眼神非常好啊!很有感觉!就保持这个状态,往上一点!”

    魏丞禹:“明白明白,抱歉。”

    曲奇:“他在看谁,我怎么感觉他在看lino……”我个人不太想赞同这个观点。

    我转回来,lucy突然炯炯有神地盯着我看,说:“我想起来,今天早上他说‘我们两个都吃过早饭了’……你们一起来的啊?”

    终究没有躲过,怎么会这样。我脸还烧着,硬着头皮回答:“嗯,正好离得比较近,就一起来了。”

    “你又没车!”lucy立刻追问,“他接的你?”

    “因为他昨天问我早上打车是不是不方便……”我欲盖弥彰,“所以正好顺路……”

    趁何姐在和曲奇说话,她朝我挤眉弄眼:“诶!他不会也是……”

    关键时刻,陈育坐过来:“哎呀,累死我了,坐会儿坐会儿。咖啡大概马上到了。”卢诗宜这下也不好说什么,就朝我捏了捏拳头,莫名其妙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这一次魏丞禹终于很正常地发挥好,我也不用再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他笑起来还是智商不高,像前同事养的那只萨摩耶,看得出来真的挺开心,不是装的。

    而我也没什么长进,一看到他笑就心跳加速,想入非非。

    肖顺之指导拍完妈妈的镜头,三个人去换装,过渡到玄关拍室内的最后一场戏。

    陈育起身去对客厅内的布置做最后的调整,导演主要给爸爸和小男孩讲戏。其实除了魏丞禹,其他两位都是有专业模卡的模特,熟悉流程,一点就透,唯有他需要肖导稍微多费些许心思。

    这一场只需要一个镜头,唯一的技术难点就在于爸爸要做出超人的动作,然后说:“出发!”虽然我不是魏丞禹,还是替他尴尬了三秒。

    片场里响起今天不知道第几声的:“action!”女演员立刻蹲下开始为小男孩整理他刚换上的卡其色探险装。好,来了来了。只见换上休闲装的魏丞禹举起手臂,佯装欢快地喊:“出发!”说不上来有什么问题,但是看完就令人忍俊不禁,产生一种很快乐的感觉。

    导演率先笑了出来:“卡!”于是听取周围笑声一片。

    肖顺之摸了摸后脑勺走过去:“诶,怎么说呢,或许这个语气可以不要那么浮夸,然后你说的时候要和小男孩有一种互动的感觉。你是爸爸,你很宠他的,为他你可以做很滑稽的事情……就是差不多这种感觉,明白吗?”

    魏丞禹又道:“明白。”

    “辛苦辛苦,额头都是汗。”肖顺之忽然回头,“化妆师在吗,过来帮忙补一下妆。”

    何姐的位置却空着。lucy解释:“她好像去洗手间了……”

    “我来吧。”我站起来,抽了两张纸,把桌上摊开的化妆包里的粉饼一起拿上走过去。虽然我也不太会,但粉饼应该是只要拍一拍就可以。

    走近了看,魏丞禹的额角全是汗,甚至有点反光。我伸手用纸替他擦了擦,安慰道:“你别紧张。”

    “我也不全是紧张。”他说,“就是有点后悔,这下喜当爹了。”

    我用力抿了抿嘴,打开粉扑盒取粉。听见他说:“想笑就笑吧。”

    “拍得挺好的,男明星。”我心口不一,“没什么好笑的。”

    他闭上眼睛,我把粉饼轻轻压过他的眼周。这时候他开口:“本来是想着投放到微博,爱奇艺,优酷……那么多地方,总有一个你能看到。”

    他说:“我找不到你,或许你就可以找到我了。”

    我低头把粉扑放回盒子里,糊弄道:“没想到更巧,在这里遇到了。”

    “不太巧。”我已转过身,他在我身后说,“我从那个夏天结束就在找。”

    我坐到位子上,觉得头很疼,莫名其妙又想掉眼泪。

    作者有话说:

    小魏:?

    第84章 情与貌,略相似

    拍完玄关的镜头,终于轮到今天最后的一场戏。我们转移到别墅后的车库,这里停放了尚未正式上市的捷费第一辆纯电动车——探索者v1。我在上一次替jack翻译的ppt中看见过这部车的样子,今天是第一次看到真车。虽然只有两排五个座位,但是车内空间非常大,车型线条硬朗中有流畅。

    “好像现在买新能源车有补贴。”摄影和场务在调整打光,何姐给演员补完妆后跟着我们一起端详,“这车样子还挺好看的诶,关键是送块牌照。”她说,“我那块牌照都拍了半年还没有拍到。”

    曲奇开玩笑:“你现在订货,我帮你联系我的同事打折。”

    “真的吗?”何姐当机立断,“陈育,没事的话过来一起看车。”

    这场戏对魏丞禹来说压力最小,他仅需牵着小男孩的手,然后看着车微笑即可。于他而言,现在对着车笑好像比对着人笑轻松一点,因此拍摄极为顺利地在中午之前就结束了。但不顺利也必须在中午之前结束,因为别墅的租赁费用很高,一天三万,我们也只预订了半天的时间。

    第一天的拍摄任务结束,原地解散。小演员和女演员都打完招呼先走了,摄影组开始备份素材,场务收拾场地,导演过来向我们确定明天的行程。

    我拿出电脑看表格:“明天摄影和场务各一辆面包车,我们其余人……”

    “明天怎么去崇明?”魏丞禹也换好衣服走过来问,“我可以和今天一样……”

    到今天松江的片场就已经需要开整整一个多小时,毋庸说到崇明,从市区出发,起码需要两个小时。

    “开两个小时太累了。”我连忙阻拦,“我们包一辆车去,五点在捷费集合,我会让师傅把车停在大厦地下一层的停车场,车牌号定下了今天发在工作群里。”

    虽然只工作了半天,但是是从早上五点开始的,大家都有些疲惫。一切商议敲定好,导演和摄影组都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制作人和场务。客户一般是最先走的,今天的两个却也都留了下来。

    曲奇试试探探着挪过来:“……魏总,那我先回公司了?”

    她要询问的人正站在我身后,闻言:“好的,去吧。”

    我疑惑地转过身:“你不回公司吗?”

    魏丞禹:“回,当然回。”

    “那你不走吗?”我问,以为他要负责到底,“你们可以先走,我们整理就行了。”

    “赶我走?”他说。我哑口无言。

    lucy站在旁边笑边看山水:“马总,我怎么感觉你们很熟,之前认识吗?”

    又何止是认识。我装作忙碌,把笔记本电脑合拢装包,料他肯定不会实话实说,突然生出些看戏的顽劣心态,想听他如何闭眼胡诌。

    “是的,我们以前就合作拍过广告。”

    我一头雾水抬起头,他抬起手腕晃了晃,一本正经道:“拍了个手表广告。”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我大学时的一次期末作业。

    “我姓魏,叫魏丞禹,喊我名字就行。”他说完转而对lucy作自我介绍,“斑马是我进公司取的花名,因为周围其他人的名字也基本都是关于动物。”看来他也对自己被叫马总一事有所察觉。

    “哦哦哦。”lucy赶紧和他握手,“马……不,魏总,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想着直接叫斑马不太好,就喊了你马总,你别介意……”

    场务把lucy叫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为什么你是斑马?”我随口问。毕竟这听上去并不能给人以最好的第一印象。

    “因为有人去动物园指过一匹斑马说像我。”他说,“我想了十年也不知道像在哪里,希望他下次能告诉我。”

    我:………………

    “……他自己好像也不太记得了。”我站在那里想了想,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可能因为那时候觉得情与貌,略相似吧。”

    原本有些伤感,现在又康复了,像坐回很多年前的课桌,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第二天要默写陆河布置的背诵诗词,头脑里时常冒出很多奇怪的想法。可惜哲学家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人生也像一条不能逆行的河流,没有人能在一个节点永远驻留下去。

    下午我和lucy回到公司,把片子交给江林,因为还没拍完,仅是让他对数据进行拷贝,明天要把卡还给摄影组。然后第二天又是一大早,四点多起床,四点半准时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