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你是在笑话我。”

    “潘兄这又说哪儿去了!”

    “我难道说错了?”潘二扔掉梨核,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地样子说:“四哥,你是正九品巡检,我是平头百姓,不,现在连平头百姓都不是,是你的长随,是你的家人,你身份不晓得比我尊贵多少,还说啥我愿不愿屈尊降贵,这不是笑话我是啥?”

    韩秀峰拍拍他胳膊,连连摇头道:“潘兄,你是同兴当的少掌柜,我是一个穷光蛋,还是欠你家一屁股债的穷光蛋!我是就事论事,既不是跟你开玩笑,更不是笑话你。”

    “不不不,四哥,我们还是一码归一码。你家是欠了点债,不过那债是你叔欠我爹的,跟我俩没关系。在家时不都是说好的,出了门你就是老爷,我就是你的家人。”

    潘二说的很认真,说完还重重点点头。

    韩秀峰心道这二世祖居然有点道行,说话办事居然滴水不漏,干脆笑道:“既然潘兄非要这么说,那我们喊两个脚夫挑上行李走吧。”

    “好,你看着行李,我去喊。”

    ……

    潘二这些天净琢磨着今后怎么跟韩秀峰斗智斗勇,该小气的时候一文钱也不会花,该大方的时候用不着韩秀峰开口,就跑到街对面蹲在路边的两个脚夫面前,痛痛快快地掏出钱袋,想想又回头问:“四哥,我们去哪儿,不晓得地方不好算钱!”

    “十八梯。”

    “有多远?”

    “蛮远的,不过他们都晓得。”

    “成,我先问问。”

    巴县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并且要挑的就那么点行李,脚夫们认得韩秀峰,晓得他是衙门中人,不敢漫天要价,开出的价钱还算公道。见韩秀峰点了头,潘二痛痛快快把钱给了,盯着俩脚夫把行李用绳子捆上,挑着走在前面。

    他没怎么进过城,每次来也都是来也匆匆回也匆匆,看着自古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素有“白日场”之称的白市驿街道,感叹道:“城里就是比走马强,这么多铺子,这么多人。”

    “我倒觉得走马好。”

    “四哥,你是在城里呆腻了。”潘二像个好奇的孩子,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一路东张西望,看着看着突然指着前面的牌坊问:“四哥,这是谁家的牌坊?”

    这是一座青条石砌的牌坊,两边的立石是整条的,没有接头,缝隙自然。牌坊上书“天赐慈龄”和“帝隆孝德”几个大字,边上雕刻的龙凤图案巧夺天工,不是乡下那些用木牌坊所能比拟的,难怪他如此稀罕。

    韩秀峰抬头看了一眼,如数家珍地说:“这是周氏孝德牌坊,高二十七尺,宽一十五尺,是乾隆朝时立的。”

    “我的乖乖,乾隆朝时立的,比我爹年纪还大。”

    “别说比你爹,比你爷爷的年纪也大。”

    “是吗,我算算……”

    潘二装傻充愣,韩秀峰也不在意。

    本以为十八梯不远,结果走到天黑也没到,走着走着经过一衙门,潘二不怕官差那是在走马,在城里却不敢造次,躲在韩秀峰身后好奇地问:“四哥,这就是县衙?”

    “是啊,匾上不是写着么。”

    “刚才好像路过两个衙门,那两个是啥衙门?”

    “刚才路过的是总镇署和右营署。”

    对衙门里的事潘二是真不懂,又追问道:“总镇署是啥衙门?”

    “重庆镇衙门,就是绿营。”

    “城里咋这么多衙门?”

    不说个明白他会没完没了问下去,韩秀峰不得不再次解释道:“潘兄,我们巴县是重庆府的首县,重庆府是川东道的首府。我们脚下不光是县城,也是府城。要说衙门,城里的衙门多了,大衙门有川东道署、重庆府署、重庆镇署、巴县署,小衙门有左营署、中营署、右营署、典史署。”

    “有这么多衙门!”潘二惊叹道。

    “别大惊小怪,这样吧,明天让柱子带你在城里好好转转。”

    ……

    第十六章 百无禁忌

    巴县县城依崖为垣,弯曲起伏,处处现出凸凹,转折形状,横度甚隘。

    路越走越窄,刚刚走过的那条污水横流的街巷只有十来尺宽。顺坡走到高处四望,只见栋檐密接,下面全是凌乱参杂的吊脚楼,潘二咋也没想到韩秀峰会住在这地方,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当韩秀峰跟脚夫说到了的时候,眼前竟是一个兼卖纸钱的纸人店,对面是寿衣铺,隔壁是一个棺材铺,里面摆着两口刚漆好的棺材,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潘二心里不只是失落而且渗的慌!

    “这么快就接到了,少掌柜,你来的可真快。”柱子娘一大早就去走马岗亲家母和未来的儿媳妇了,柱子守在家看店,见潘二真来了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喊道:“把行李挑进来吧,放这。”

    “潘兄,进屋啊。”韩秀峰回头道。

    潘二缓过神,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棺材铺,忐忑地问:“四哥,你就住这儿?”

    韩秀峰拍拍他肩膀,一边跟棺材铺的老师傅点头打招呼,一边笑道:“是啊,我借住在柱子家七八年了,不信你问问附近的街坊邻居。”

    潘二苦着脸道:“我以为你住衙门呢。”

    “好好的住啥子衙门。”韩秀峰打发走俩脚夫,把潘二拉进屋。

    “你不是在衙门当差吗,为啥不住衙门里头?”

    “谁说我在衙门当差的,我是在衙门帮闲。就算在衙门当差,也用不着住衙门。不去没啥事,一去全是事,帮着做点事也就罢了,大老爷还不给钱。我又不是瓜娃子,干嘛住那儿去自找麻烦。”

    潘二将信将疑地问:“可是不住衙门,你咋给衙门帮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