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茶早准备妥当。

    几碟平时难得一见的糕点,再就是一人一碗红枣,吃完红枣再上汤圆。

    韩秀峰平时最喜欢吃醪糟汤圆,可今天的心思却不在吃上,只吃了半碗还有半碗吃不下去,干脆偷偷倒给了大头,大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不但来者不拒,甚至连汤也喝的干干净净。

    这边刚吃完茶,媒婆就把盖着红盖头的琴儿扶了出来。

    段经承急忙让赶来帮忙的本家帮着收拾桌子摆香案,招呼韩秀峰和琴儿先拜段家的列祖列宗,拉着红绸,看着琴儿那白皙细嫩的手,韩秀峰一阵悸动,感觉像是在做梦,只晓得傻笑,段经承让咋做就咋做,咋拜的,咋把琴儿接上轿的都不晓得。

    随着一声“起轿”,鞭炮再次大作,吹鼓手们再次吹奏起迎亲的喜乐。

    可能想着两家离太近,就这么直接回去不够热闹,领头的俩捕班衙役没从原路返回,竟领着迎亲的队伍绕了一大圈才把新娘接到韩秀峰的新家。

    把新娘背出喜轿,跨火盆,拜天地,这边全由王经承做主。韩家的长辈没到,关捕头当仁不让地扮起长辈,坐在堂前让新郎新娘磕头……

    王经承虽喊着“礼毕,送新人入洞房”,但韩秀峰却不能真的就跟琴儿洞房,一是正值大白天,二来外面马上摆喜宴,昨天发了几十张喜帖,县衙、府衙乃至道署的六房经承,平时关系要好的书吏衙役全请过,有的已经到了,有的正在来吃喜酒的路上,他要出去感谢,要出去给人敬酒。

    韩秀峰真舍不得出去,欲言又止地说:“琴儿,刚才关叔说道署的柳大使和我们县衙的二老爷会来,我得出去迎一下。”

    琴儿本打算白天不搭理韩秀峰,不管韩秀峰说啥也不吭声,让韩秀峰晓得能娶到她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却没想到韩秀峰面子这么大,竟鬼使神差地问:“道署的柳大使和县衙的二老爷也来?”

    终于听到声了,韩秀峰又是一阵悸动:“来,关叔说他们马上到。”

    琴儿猛然想起之前的打算,盖头下的俏脸顿时一红,用蚊子般地声音说:“这得去迎一下。”

    “那我出去了,你肚子饿不饿,要是饿我让关婶先给你煮碗汤圆。”

    “不饿。”

    “哦。”

    “等等。”

    “还有啥事?”

    想到嫁都嫁过来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琴儿禁不住嘀咕道:“把盖头摘了再走呗。”

    “哦,好的。”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强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轻轻摘下红盖头,红盖头摘下的一刹那,看着琴儿的俏脸,一时间竟看痴了。

    琴儿的脸羞得更红了,低下头带着几分娇羞地嗔怪道:“有啥好看的,你不是要去迎柳大使和二老爷吗?”

    韩秀峰傻傻地说:“好看,真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琴儿听在耳里甜在心里,忽然发现韩秀峰除了穷点真没啥不好,早把任举人忘到九霄云外,低着头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轻声道:“别看了,赶紧去迎柳大使和二老爷吧。”

    “好的,我去去就回。”

    琴儿心道天色还早着呢,啥去去就回,又鬼使神差地冒出句:“四哥,等会儿少喝点。”

    一声四哥,叫得韩秀峰心荡神怡,愣了好一会儿咧嘴笑道:“晓得,我不会多喝的。潘二早帮我准备好水,待会开席了用水敬他们。”

    到底是在衙门呆过的,居然打算把水当作酒去敬人家,琴儿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觉得很有意思,竟噗嗤笑道:“那你得小心点,千万别让人家发现。”

    韩秀峰嘿嘿笑道:“不会的,我喝假酒从来没被人看穿过。”

    琴儿心想喝假酒他原来不是头一次,忍不住又笑了,笑了起来两个小酒窝,刹那间风情万种。

    韩秀峰依依不舍地走出新房,小心翼翼带上门,才走进刚摆满桌子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去门口,竟看到一个不应该来这儿的不速之客,正拿着一卷字画昂首阔步迎面而来,王经承和关捕头愁眉苦脸,想拦又不敢拦。

    韩秀峰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抱拳道:“原来是任举人任老爷,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志行老弟,无需多礼。”任禾一边环顾着四周敢怒不敢言的韩家亲朋好友,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志行老弟,我从府学回来,刚好路过你家门口,见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一打听才晓得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这个人呢又喜欢凑热闹,于是不请自到想讨杯喜酒吃,不晓得志行老弟给不给?”

    第六十二章 不速之客(下)

    任举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宁绸箭衣,天青缎子外褂,腰里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头上戴着京式瓜帽,脚蹬一双新式的内城京靴,要是扎上红绸花,看上去比新郎还要像新郎。更让人窝火的是,他嘴上说着志行老弟,目光却在饶有兴致地环顾小院子,压根儿没正眼瞧过韩秀峰。

    韩秀峰晓得他是来捣乱的,定定心神,不动声色说:“任老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寒舍太过简陋,连院子里这些桌椅板凳也全是管街坊四邻借的,还没顾得上擦,也不晓得能不能擦干净,怕脏了任老爷您的衣裳。”

    “无妨无妨。”任禾哈哈一笑,旁若无人地走到堂屋门口,大大咧咧坐到主位上。

    关捕头和王经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要是换作别人跑这儿来捣乱,早喊衙役把他打出去了。然而他不是别人,他是远近闻名的举人老爷,说句不中听的话他能来是给韩家面子。

    二人大眼瞪小眼,只能干着急。

    想到他为啥来捣乱,韩秀峰反而没之前那么窝火了,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笑看着他道:“任老爷,宾客们还没到齐,开席还要等一会儿。这个家又是新置的,不怕任老爷您笑话,真是要啥没啥,连个茶碗都没有,只能让您干坐着,只能陪您说说话。”

    “无妨无妨,”任禾看了看韩秀峰,像突然想起啥似的,啪一声拍了下大腿,顺势拿起刚放下的卷轴,站起身当着众人面解开捆在上面的绳子,笑道:“志行老弟,真不晓得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竟一点准备也没有。幸好早上在府学写了幅字,还顺路装裱上了,正好送你,祝你和新娘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说完之后,他当着众人面缓缓放开卷轴,果然是一幅龙飞凤舞的字。

    韩秀峰不仅没道谢,而且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关捕头意识到写的不是啥好话,忍不住回头问:“王经承,写的啥?”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王经承念完,又低声道:“这是宋真宗赵恒作的《励学篇》,他送这幅字,是笑话四娃子读书不行,考不上功名,只能用银子去捐官。”

    他竟敢在这大喜的日子羞辱四娃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关捕头再也控制不住,正准备上前理论,身后突然有人冷冷地问:“任举人,任老爷,你送这幅字到底是何居心,是羞辱我志行老弟,还是连我柳大全也要一并羞辱?”

    “柳大使来了,柳大使请!”关捕头急忙招呼道。

    “关班头,自给儿人无需客气,容我先问问任老爷送这幅字到底是何居心。”柳大全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摘下官帽,怒视着任禾,就差在脸上写着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