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秀峰缓过神,连忙道:“顾老爷所言极是,志行虽没出过远门,却也能想到这一路上会有多么艰辛。”

    “能想到最好,但光想到可不够,老朽先送你四句话,务必记在心头。”

    “请顾老爷赐教,志行定当铭记在心。”

    “且听我道来,”顾老爷又摇起扇子,边扇边不缓不慢地说:“未曾天晚早投宿,起程必须等天明;涉水登山心要稳,行船过渡莫争行;沟渠之水不洁净,渴向人家求茶羹;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未曾天晚早投宿,起程必须等天明……这话咋听着有些耳熟。

    韩秀峰想了想,猛然想到这好像是京剧《描容上路》里的戏文,不过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岂能不晓得这既是戏文也是金玉良言,连忙起身致谢。

    顾老爷笑了笑,接着道:“贤侄,刚才老朽提及乡谊,其实在外为官,尤其在京城做官,首重的也是乡谊。重庆会馆便是我重庆府籍在京官员为进京赶考和补缺的同乡举子、同样候补官员,以及进京公干的重庆府和重庆府辖下各县官员出银筹建的。所以你抵达京城之后不用住店,寻个老实人带路,直接去重庆会馆,给五百文茶水钱便能住下,且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我一直以为只有赶考的举人老爷才能住会馆呢!”

    “补缺的官员一样能住,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若应试的举子多到住不下,进京公干的官员就要搬出去把房间给应试举子及候补官员腾出来。要是依然住不下,候补官员就要搬出去。”顾老爷顿了顿,又惋惜地说:“不过这些年我重庆府文风不昌,那么多州县也没出几个孝廉,前去京城应试的举子不会多,会馆那么多客房一定能住下,你大可不必担心会给赶出去。”

    韩秀峰乐了,不禁笑道:“不怕顾老爷笑话,我就担心到了京城没地方住。”

    “现在晓得了,也就无需担心了。”

    “担心是不担心,只是白住太久怪不好意思的。”

    “刚才不是说过么,在外为官,首重乡谊,你要是不住,京城的那些官员同乡反而不高兴。我晓得你为人耿直敞亮,真要是过意不去,等将来补上缺做上官再作回报。”说到这里,顾老爷突然抬头道:“阿忠,笔墨伺候。”

    “哦,好的。”正发呆的老仆反应过来,急忙去取笔墨纸砚。

    “贤侄,老朽正好认得会馆首事,帮你修一封书,等到了京城你拿着我的书信直接去找他,具保印结和去吏部投文等一应事宜他会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省得你人生地不熟,跑冤枉路,花冤枉钱。”

    ……

    韩秀峰咋也没想到五十两银子就求来几句戏文和一份写给重庆会馆首事的信,心里别提有多不痛快,先打发大头去纸人店,然后一个人闷闷不乐往家走。回到家宵夜也吃不下,见幺妹儿已经烧好水,便端着热水回房准备洗洗安歇。

    琴儿以为他在顾老爷家吃过,满心欢喜地帮着收起书信。

    结果把书信收好刚转过身,韩秀峰竟盯着她的手腕问:“琴儿,这镯子哪来的?”

    “柱子娘给的,本是一对儿,可能想着头一次见我,不能没个见面礼,就给了我一只,另一只给了幺妹儿。刚才闲着没事,我就……我就戴上了,是不是很贵重?”

    “我说咋这么眼熟呢,”韩秀峰挠挠头,哭笑不得地说:“这镯子是玉的,到底贵不贵重,明天可以拿给潘二看看。”

    “行,明天请二哥看看,如果太贵重就给她还回去,她不要就给幺妹儿,我可不想要她的传家宝。”琴儿不想占这个便宜,连忙摘下镯子。

    韩秀峰越想越晦气,苦笑道:“还回去倒不必,但戴是不能再戴了。”

    琴儿不解地问:“为啥?”

    “因为这对镯子是柱子他爹以前从一个江里捞起来的死人手腕上摘下来的,他们家是百无禁忌,啥东西都敢要也敢用,我们家跟他家不一样……”

    “死人的东西!柱子娘咋啥东西都敢送!”琴儿吓一跳,急忙把镯子放一边。

    “她不是有意的,她……她是习以为常,或许在她看来这是好东西。”

    “好东西我也不要,四哥,明天一天就给她送回去。”

    “就这么送回去她会不高兴的,说不定会以为我们瞧不起她。”

    “那咋办,要不扔了。”

    “扔倒是容易,只是就这么扔掉有些可惜,”想到角落里的包裹里还有半斤金鸡纳霜和一方砚台,韩秀峰眼前一亮:“这样吧,明天先让潘二看看,要是真贵重,就去找木匠做个匣子,我带在身上留着送人。”

    琴儿噗嗤笑道:“这样最好,我得先收起来,可不能乱扔。”

    韩秀峰洗好脚,吹灭油灯钻进被窝,竟又想起下午的事,心疼那五十两银子,再想到顾老爷送的那几句戏文,喃喃地说:“琴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啥事?”琴儿依偎在他怀里问。

    “顾老爷下午说了一番话,仔细想想的确有些道理。大头的事没完,我到这会儿心里都不踏实,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还是小心点好……”

    第七十三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天一亮,幺妹儿就起来生火淘米做饭,把饭做在锅里又用另一口锅烧水,烧好水又开始打扫庭院……忙这忙那,动静不断,害得昨夜睡得很晚的韩秀峰和琴儿不好意再不起来。

    结果二人刚起床,潘二和大头就到了,大头还扛着一根在巴县难得一见的扁担。之所以难得一见是因为扁担太长,巴县是山城,用那么长的扁担挑东西远没用短短的棒棒方便。

    韩秀峰一边洗脸一边好奇地问:“大头,这扁担哪儿来的?”

    “六哥让猴子捎给我的,”一提到扁担,大头竟咧嘴一笑往后退了几步,握着一头在院子里挥舞起来,挥得呼呼生风,边挥打边兴高采烈地说:“四哥,看见没,既能挑箩兜又能防身,再遇到茶帮那些个龟儿子,看我咋砸死他们!”

    韩秀峰放下手巾笑道:“原来是用作打架的,好啦,别耍了,拿给我瞧瞧。”

    “哦,有点沉啊,不过我拿着挺顺手。”

    “是有点沉。”韩秀峰接过来掂了掂,果然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竟是用两根竹片对着拼起来的,两头用铁箍的严严实实,中间每隔半尺又用竹篾箍上,一看便晓得很结实,用柴刀猛砍也很难将其砍断。

    大头凑过来得意地笑道:“四哥,猴子说里头衬了铁条,说是六哥特意请篾匠帮我做的。”

    “还衬了铁条,真材实料!”韩秀峰拿着嫌重,把扁担还给大头,转身道:“潘兄,堂屋桌上有只镯子,你去帮我瞧瞧成色,看值不值几两银子。”

    潘二没急着进去,而是笑问道:“四哥,你说的是柱子娘给弟妹的那只吧?”

    “你见过?”

    “我见幺妹儿昨天戴了下,幺妹儿说弟妹也有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