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如果,”老爷子放下紫砂壶,接着道:“再就是我们重庆府乃至整个四川,在京官员不多,外官同样无法与江浙、湖广相提并论。官员不多,出资的也就不会多,又没铺面出租,为了把会馆维持下去,你们一人得交一两的馆费。”

    “这是应该的,”韩秀峰连忙打开包裹,翻出一锭银子和一份书信:“这锭银子差不多五两。”

    “好,我暂且收下,要是过几天举子们到了住不下,再给你们退一半。”老爷子收下银子,拿起信,看到信封上的落款,惊诧地问:“小子,你认识顾老爷?”

    “认得,这封信就是顾老爷让我捎给您老的。”

    “早说呀,你们先坐,我先看看。”老爷子当着众人面拆开书信,仔仔细细看完,旋即抬头笑道:“既然是顾老爷推荐来的,那就不是外人,你们先在东边那两间住下,炉子是现成的,去胡同口买点石炭就能烤火,也能在炉子上烧水做饭。一路奔波到这儿,一定累了,先歇两天,等闲下来我带你去省馆印结具保。”

    韩秀峰心想五十两银子没白花,连忙拱手致谢,然后又问道:“您老贵姓?”

    “免贵姓费,在家排行老二,住在西厢房的钱老爷喊我费二,你们也这么喊吧。”

    “您老是长辈,我们可不能那么喊,我们喊您老费二爷吧。”

    “喊费二爷也成。”老爷子笑了笑,又回头道:“小子,你既是武举那就是从六品的千总,有重庆镇台的保举也就用不着去省馆找印结局具保,我呢在京这么些年又正好认得一个兵部的笔帖式,今儿个赶不上了,明儿一早带你去兵部。”

    杜三欣喜若狂,连忙拱手道:“谢费二爷,让费二爷费心了。”

    “别急着谢,我认得归认得,但想补个好缺,该打点的一样要打点。”

    “费二爷,像我这样的想补个好缺要多少银子?”

    “越多越好,只要舍得花银子,连门千总都能补上!”

    门千总,杜三想都不敢想,苦着脸道:“费二爷,不怕您老笑话,我没带多少银子,我身上只有一百两,还得留几十两做盘缠。”

    费二爷没想过敲他的竹杠赚他的银子,同样没想到他只带了这么点银子来京城,下意识抬头看向韩秀峰,见韩秀峰一脸不好意思的点头,不禁笑道:“既然只有几十两,那打不打点没啥两样,准备两个门包就行了。”

    “门包要多少?”杜三尴尬地问。

    费二爷轻描淡写地说:“一个门包塞一千文钱票,身上要是没钱票我可以帮你换,我这正好有两张。”

    韩秀峰忍不住问:“费二爷,我这个缺需要多少银子打点?”

    “你这个缺虽然不大,但想补上却没那么容易,我估摸着得四五百两,这还得找对人。”

    “找对人就行?”

    “找对人也得等,运气好等三个月,运气不好等两三年也补不上。”

    第一百章 重庆会馆(下)

    费二爷给了两间房,韩秀峰却不敢把这两间房全占了。

    因为整个会馆拢共就六间房,要是过几天来四五个举人,一直借住在西厢房的钱老爷就得搬。出门在外谁也不容易,连杜三都不愿意做这种事。

    四个人挤一间房,潘二见房里只有两张床,很识相地去街上买干草回来打地铺,顺便买来一百斤石炭、一堆锅碗瓢勺和几十斤米面,以便生火做饭。

    在巴县烧火全用干柴,在走马老家不光有干柴还有稻草。之前谁也没烧过石炭,几个人在院子里忙活了半天也没能把炉子生着,好在费二爷从外面回来了,站在边上指点了一番,潘二和大头才学会咋生火。

    有求于人,韩秀峰殷勤地说:“费二爷,等会儿一起宵夜,我让他们去街上买点酒菜。”

    费二爷在京城二十多年,不晓得见过多少来会试的举子和来京补缺的候补官员。举子们一到京城就急着去省馆印结具保,急着去拜访房师座师,有的办完这两件事便闭门苦读,为“春闱”做最后准备,有的嫌这里太破旧,花银子去贡院附近租房。而那些个候补官员一到京城便走亲访友,四处找门路,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像韩秀峰和杜三这样居然真买锅碗瓢勺回来做饭的穷酸他是头一次见。

    “自给儿做?”费二爷忍俊不禁地问。

    “自给儿做,”韩秀峰不觉得这有多丢人,指着正在打井水淘米的大头道:“不怕您老笑话,我们这一路上就没吃过几顿好饭,尤其进入江苏、山东之后,当地人不管做啥饭菜都不放海椒,估计京城也一样,真吃不惯,不如自给儿做。”

    “是啊,没海椒这饭真吃不下!”一提到海椒杜三就馋的要流口水。

    费二爷虽久居京城但一样是四川人,听他俩这一说不由想起家乡饭菜的味道,笑道:“自给儿做也好,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谢二爷赏光。”

    “要不这样,你们先做,做好端到堂屋去吃,碗筷不够去我屋里拿。”

    “好的,外面冷,您老先进屋烤火。”

    “少爷,杜老爷,你们陪二爷进去喝茶,这儿有我和大头呢。”

    “也好,你们先忙。”

    ……

    费二爷虽是会馆首事,事实上会馆也就他一个人,以前来的那些个举人和候补官员从未如此以礼相待过他,有的甚至把他老人家当下人使唤。

    韩秀峰等人一口一个“二爷”,费老爷子忽然觉得这帮后生挺好,走进堂屋一边给韩秀峰和杜三沏茶,一边笑道:“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你们进京补缺的消息,在京为官的四川同乡们最多两三天就全晓得了,到时候有的会差家人请你们去他们府上吃酒,有的会来会馆跟你们叙乡谊,有的会帮你们找门路,有的甚至会跟你们借钱。到时候该如何应对,你们心里要有个数。”

    “二爷,他们是不是不靠谱?”杜三忍不住问。

    费二爷把水壶搁到一边,坐下叹道:“京官不好做,眼看就要过年了,这年关不好过。这两天还好,再过几天你们就晓得了。”

    “晓得啥?”杜三追问道。

    “过几天那些个清苦的京官,堂上的事一了,就会跑省馆去等来赶考的举子,有的甚至会跑府馆县馆来,变着法打秋风,打不着秋风也能混张嘴。”

    韩秀峰早晓得那些小京官的日子不好过,但怎么也没想到小京官们会穷成这样,好奇地问:“二爷,住西厢房的钱老爷官居几品,在哪个衙门高就?”

    “钱老爷是南川人,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三甲一百五十六名,虽说是赐同进士出身,但跟一甲二甲还是不同的。不光没馆选上翰林,在礼部学习了三年又没能谋上个好缺,现而今是礼部员外郎,兼充和声署署丞。”

    韩秀峰不解地问:“二爷,和声署是做啥的?”

    费二爷苦笑道:“掌殿廷朝会、燕飨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