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丑不可外扬,黄钟音自然不会直言相告,借口一个同乡托他关照即将来京应试的任禾,下午人太多不方便细问任禾的为人到底咋样,所以去而复返想问个清楚。

    在背后说人是非不好,何恒欲言又止,一脸为难。黄钟音急了,紧攥着他胳膊道:“君杰,这儿没外人,有啥说啥,我保证半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

    “既然永洸兄都说到这份上,那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到任禾到底是啥样的人,会馆里个个晓得,何恒干脆把任禾的事一五一十慢慢道来,说完之后又义愤填膺地说:“他见利忘义在前,无端羞辱志行、污志行内人名节在后,到了京城又诬陷志行要下毒害他性命,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志行脾气好,度量大,不与他一般见识,不与他计较。要是换做我,早拉他去见官了,还能让他来京应试?”

    黄钟音没想到任禾的人品如此不堪,不禁叹道:“斯文败类,真是个斯文败类!”

    “所以说他这样的人不能深交。”

    “晓得了,我先回去,你也早些歇息。”

    “我送送。”

    “别送了,留步。”

    ……

    黄钟音回到家中,立马让家人笔墨伺候,连夜给远在巴县的姑父修书,黄夫人看着他写的信,又有些后悔,禁不住说:“夫君,这信要不别寄了吧,我们再想想,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娘子,你担心啥?”

    “姑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他老人家要是收到这信一定会很为难。”

    “有啥为难的!”黄钟音放下笔,起身道:“姑父就绫儿一个女儿,我黄永洸就绫儿一个妹妹,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任禾那个斯文败类!”

    “悔婚可不是一件小事,姓任的能答应吗?”黄夫人提醒道。

    御史是做啥的,归纳起来便是参预九卿一起议奏折;凡重大案件与刑部、大理寺公同审断;稽察各级衙门、官吏办事的优劣;检查注销文书案卷及封驳事;监察乡试、会试、殿试;巡视各营等事务。而朝廷开科取士,取得是德才兼备的士,要是发现有考生有才无德,上一折便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再想到刚打听到的那些事,黄钟音冷冷地说:“士有百行,以德为先。他任禾到底是啥德行他自个儿心里清楚,他真要是敢不答应,真要是敢去告官,那他这辈子也别指望来京城应试!”

    ……

    与此同时,韩秀峰和潘二刚从北半截胡同回到会馆。

    二人一进门,就被余有福拉进尚未启用的乡贤祠。

    “余叔,咋了?”

    “你们前脚刚走,黄老家后脚就又回来了,让小山东去喊何老爷,跟何老爷说了好一会儿话。”

    韩秀峰大吃一惊:“说啥了?”

    余有福探头看看正厅方向,紧张地说:“他们说话那会儿我不敢进去,等他说完话一走,我就去给何老爷送热水,旁敲侧击问了问,才晓得他是来打听任禾的事,好像有人托他关照任禾。”

    潘二心里咯噔了一下,喃喃地说:“四哥,看样子黄老爷的消息比我们灵通,他早收到了信儿,我们晚上白忙活了。”

    余有福越想越不对劲儿,急切地问:“四娃子,到底咋了,你们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黄钟音会来找何恒打听任禾的事,凝重地说:“敖家昨天不是捎来一封信吗,我岳父在信里说任禾攀上了高枝,要娶福建会馆客长家的千金,而黄老爷正好是福建会馆客长的外甥。”

    “啊!”想到韩四与任禾的恩怨,再想到御史的可怕,余有福吓得脸色铁青。

    韩秀峰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但仔细回想了下黄钟音下午的言谈举止,沉吟道:“其实也没啥好担心的,黄老爷是做啥的,他可是监察御史,应该不会偏听偏信。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如此待他,他咋也不好意思帮任禾来对付我们。”

    第一百九十章 娃有名儿了!

    韩秀峰嘴上说没啥好担心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忐忑。只能自个儿安慰自个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暗暗打定主意,黄钟音真要是偏听偏信帮任禾,就不做巡检那个九品芝麻官。只要不入仕,他的权再大又能奈我何!

    不过在一切没明朗之前,该做的事依然得做。

    《会馆翻建征信录》既是用来监督经手人的,更是用来彰显捐资人热心公益、慷慨解囊的义举。黄钟音给会馆捐了五十两银子,但《会馆翻建征信录》已经印好,再刊印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

    韩秀峰觉得征信录上不能没黄钟音的名字,赶紧去请书肆掌柜刊印五百张单页,印好之后把原来的那五百册拆开重修装订。虽然多花了二十两银子,但连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和翰林院庶吉士敖彤贤都认为这银子应该花。

    没想到征信录还没弄好,黄钟音就跟吉云飞、敖彤贤一样频频来会馆宴请好友同僚。每次来都非常客气,一口一个“志行”,不像之前那样称“韩老弟”,并且再也没有提过任禾。

    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正准备去书肆问问征信录有没有装订好,老家来了人,而且来的不是一般人,竟是长寿胡家的长房长孙胡德强胡大少爷,他不但带来了老丈人和顾老爷的信,也把顾老爷等老家士绅拟定的先贤名册、先贤画像和先贤牌位一起送来了。

    人家是将门虎孙,韩秀峰自然要以礼相待。

    赶紧潘二和大头张罗了一桌酒菜,给胡大少爷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安排胡大少爷和他的家人先去后院歇息,一切安排妥当才回到正厅。

    巴县不比京城,消息极其闭塞。

    尤其那些住在乡下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一次县城,更不用说邻县了。

    不但潘二之前没听说过胡老将军的事,连在县衙当差的余有福都不晓得重庆府还出过胡老将军这样的传奇人物,想到刚才在一边伺候时听到的那些话,由衷地叹道:“胡大少爷的祖父真霸道,穷的没饭吃被迫投军,从一个丘八做到了提督,官居一品,绘像紫光阁,啧啧啧,戏文里的常山赵子龙也没这么霸道!”

    韩秀峰太了解余有福了,不想跟他聊三国,而是喃喃地说:“其实胡少爷的祖父我不只是早有耳闻,而且如雷贯耳。只是之前脑子里全是我们重庆府十四州县散厅历年来的文进士,尤其翰林老爷。从未想过武进士,更不用说行伍出身的胡军门。”

    潘二晓得这事让韩秀峰有多尴尬,坐下笑道:“四哥,这不怨你,怨只能怨胡军门是武官,连省馆的进士名录里都没他的名字,我们晓都不晓得,就算想也想不到。”

    “你们不晓得,我晓得啊!幸亏没擅自做主,幸亏顾老爷想得周全,不然真会得罪人。”韩秀峰顿了顿,又说道:“我们这儿不只是进京应试的文举人和进京觐见候补候选的文官下榻之所,一样是进京应试的武举人和进京觐见候补候选的武官下榻之所。乡贤祠里要是一位武官也没有,让来京应试的武举人和来京候补候选的武官咋祭祀,不祭祀又咋收他们的香火钱?”

    余有福咋也没想到韩秀峰会说出这番话,惊诧地问:“四娃子,你是说人家来文昌阁和乡贤祠祭拜还得给香火钱?”

    “当然得给,而且这跟馆费和捐输是两码事。”韩秀峰放下名册,抬头笑道:“上午翻过历书,后天是吉日。长生,你明儿个跑一趟,去告诉钟老爷、吉老爷他们,顾老爷托胡家人把先贤的画像和牌位送来了,问问他们后天有没有空,要是有空就请他们来迎请先贤入祠。”

    会馆就是棵摇钱树!

    韩秀峰作为会馆首事自然是要吃肉,潘二虽吃不着肉但汤却没少喝。

    翻建那会儿不管采买啥材料全是他经手的,工钱也全是他算的,再加上这么多人近一年的伙食费和这些天吉云飞、敖彤臣等官老爷宴客的酒席和官老爷们给的赏钱,不知不觉已经赚了一百多两,想到文昌阁和乡贤祠的香火钱又是一个进项,咧嘴笑道:“用不着等到明天,我等会儿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