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秀峰一心巴结,自然不会赚这个银子,微笑着说:“不用。”

    段大章沉吟道:“不意思一下不好吧,不然你以后咋求人家办事。”

    “段老爷,真不用。”韩秀峰回头看了看身后,解释道:“一是他原本就欠我个人情,二来您刚才已经给过了两千两,您进京陛见的事只有他和刚才那几个税吏晓得,所以刚才那两千两他们也就不用跟总办委员的家人和另一个帮办委员分。”

    段大章心想眼前这个小老乡还真是个实诚人,微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外官进京觐见要先去位于皇宫景运门内的外奏事处递请安折,禀报皇上他人已经到了京城,住在啥地方,等着皇上的召见,所以段大章让韩秀峰带坐在第二辆马车上的幕友先回会馆。

    段大章做了十几年翰林官,对京城很熟悉,韩秀峰没啥好担心,更帮不上啥忙,干脆先回会馆安顿他的幕友和随行的衙役,并让潘二和大头赶紧准备酒席为他接风,让余有福赶紧去喊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其他在京同乡暂不喊,因为何恒他们要是全赶回来,一路鞍马劳顿已经很累的段大章会应接不暇。

    当段大章递上请安折来到会馆时,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贤已恭候多时,全站在门楼前恭迎。

    段大章与黄钟音既是巴县同乡更是鲤石学舍的同窗,可以说是打小一起耍大的,久别重逢,好不亲热,以至于连吉云飞和敖彤贤都插不上话。人贵在自知之明,韩秀峰可不会傻到往前凑,见酒席还没弄好,给众人致了歉,然后去后院的厨房帮忙。

    段大章一边跟黄钟音等人叙旧,一边在黄钟音、吉云飞陪同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转了一圈,回到正厅坐下,端着茶笑道:“永洸,博文,我一直以为只是修缮一下,没想到你们竟大兴土木,把旧馆整个推到重建,还建得如此气派!”

    黄钟音苦笑道:“说起来惭愧,会馆翻建我们真没啥费啥心,也没出啥力,可不敢居功,这一切全是志行操办的。”

    “全是志行一个人操办的?”

    “骗你做啥。”黄钟音放下茶杯,指指吉云飞:“不信你问博文,博文最清楚。”

    段大章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问:“博文,志行接替费二没多久吧?”

    吉云飞微笑着确认道:“志行这个首事是没做多久,但正如永洸兄所说,会馆翻建扩建全是志行一手操办的。倬云兄,你别看他今年才二十二,做事却四平八稳,不然顾老爷也不会那么器重他。说出来你不敢相信,会馆建成这样,包括添置这些桌椅板凳和一应用具,拢共只用掉四千多两银子,其中还包括买旧馆隔壁的院子,也就是我们脚下这个地方。”

    “只用了四千多两!”段大章将信将疑。

    “收捐的银钱是咋花的,新馆是咋建起来,征信录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不信你得空翻翻征信录。”看着段大章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吉云飞又惋惜地说:“志行为人耿直,做事勤勉,可惜是个冷籍,少小时没人愿意给他具保,书念得再好也考不了功名,只能辍学去衙门帮闲,后来想想不甘心就捐了个候补巡检。这个首事是二爷逼着他做的,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他刚接手会馆时公账上不但没哪怕一文钱,反倒欠二爷几十两银子。”

    “志行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不能走正途。”黄钟音这些天没少来会馆,也觉得韩四人不错。

    听两位好友这么一说,再想到进城的事,段大章禁不住笑道:“我信,这个韩志行是不错,我人还没进城他就给我送了一份三千两的大礼。”

    “倬云兄,你这是开啥玩笑?”吉云飞觉得很奇怪,放下杯子笑道:“他的家底我是晓得的,他家境真的很一般。从去年来京到现在连一件新衣裳也没见他添置,平日里省吃俭用,他哪有三千两银子孝敬你。”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段大章也放下茶杯,绘声绘色地说起韩秀峰是怎么帮他混进城的。

    吉云飞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原来是帮你省了三千两!”

    “不但帮我省了三千两,我问他要不要拿几百两感谢下那个崇文门税官,他竟然说不用。你们说说,给银子他都不要,这份人情让我咋还?”

    “倬云,你想多了,志行就是这样的人。”吉云飞一点不觉得奇怪,忍俊不禁地说:“志行的书虽念得不多,但深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钱俊臣你是晓得的,有一次被债主找上门,志行见他可怜,帮他垫还了几十两银子,他就把一只差点被债主抢走的镯子抵给了志行,以为镯子不值几文钱不打算要了,欠志行的银子也不打算还了。后来志行发现镯子值上百两,又把镯子还给了他。”

    这事黄钟音也是头一次听说,下意识问:“那几十两银子呢,钱俊臣最后有没有还?”

    “还了,不过还的那几十两是志行帮他赚的润笔钱。”

    “钱俊臣的字还能卖钱?”

    “所以说等于没还。”吉云飞笑了笑,又说道:“最可气的是,他为了谋今年恩科同考官的差委,竟把那只祖传的镯子又拿去卖了,真是枉费了志行的一番好意。”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朝局战局

    小老乡是不错,不过对段大章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离京太久,虽说京信和冰敬炭敬也从来没断过,但汉中府离京城太远,消息并不灵通,相比韩秀峰这个无足轻重的小老乡,他更想知道朝堂上的事。

    吉云飞早有准备,甚至带来了一份笔记,段大章一开口,便忧心忡忡地说:“倬云兄,以小弟之见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广西湖南军务未平,丰北河工漫口未合,江苏山东连降暴雨,而京畿直隶自入春以来竟缺少雨泽,南边大涝,北边大旱,真是天灾人祸全赶一块了。皇上焦劳宵旰,多次特诏求言,前几日又谕内外臣工条奏,凡有可采取者,均已见诸施行,而内外诸务因循,未能振作。著各部院大臣、九卿科道等目击时艰,自当与国同其休戚。”

    “杜大人就殒没在赈灾任上的吧?”段大章低声问。

    “嗯,”吉云飞点点头,轻叹道:“从六月初二开始,江苏山东连降大雨,滨州等三十余州县受灾,大水淹没庄稼,民宅倒塌,舟行陆道,鱼虾遍野,沿河百姓漂溺殆尽。山东是杜大人的老家,想到家乡水灾饥民,杜大人便痛裂肝肠,求向皇上让他去筹办赈务。

    一求到恩旨,他便星夜赶赴山东,置暑湿于不顾,宵衣旰食,察民情,问疾苦,与山东官员核定施赈章程,安抚灾民。办完山东赈务又驰赴江南,冒暑遄征。不料由于昼夜劳顿,感受暑湿,触旧患肝症。

    七月八日,将江南赈务情形奏报朝廷,在奏折中言不称病。不料病势陡转,医药无效,于七月九日殒没于江苏清江浦驿台。皇上万分悲痛,灵柩抵京,亲往杜宅祭奠,抚棺痛哭,赐陀罗经被一袭,赏银五千两治丧,追赠杜大人为太师大学士,谥号‘文正’!”

    “文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谥号,而“太师大学士”更是人臣中最高的一种册封,自嘉庆朝以来汉臣被追封为“太师大学士”者唯杜受田一人而已。

    想到这些,黄钟音禁不住说:“按例凡大臣应否予谥,应由礼部先行奏请,唯有杜大人不同,杜大人的谥号是皇上钦定的!本月初四,起柩归里,皇上不但赐祭酒一坛,赐金镐、玉锹,还命恭王奠送!”

    “帝师啊……”段大章长叹口气,喃喃地说:“逝者已逝,逝者如斯。博文,还是说说最近的人事吧。”

    “哦,”吉云飞反应过来,连忙道:“吏部以大学士讷尔经额应定何殿阁请,得旨,著为文渊阁大学士;皇上命成郡王载锐为内大臣,郑亲王端华为阅兵大臣,定郡王载铨为步军统领。命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禧恩管理藩院事;命大学士祁寯藻管户部事;命内阁侍读学士文清为大理寺卿,太仆寺卿廖鸿荃为太常寺卿。”

    段大章追问道:“军机处呢?”

    “皇上命吏部左侍郎邵灿、户部右侍郎麟魁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聊起这些,吉云飞如数家珍。

    在时,酒席准备了。

    韩秀峰走进花厅,见他们正在说正事,不敢打扰,拿起水壶帮他们续上茶,然后静静地站在一边。

    段大章问完中枢的人事变化,抬头看了韩秀峰一眼,又问起广西和湖南的战事。黄钟音刚从湖广办完差回来,聊起战事跟吉云飞刚才一样如数家珍。

    “七月二十八日,太平逆匪由醴陵猝至长沙,逼近南门,占踞妙高峰、鳌山庙一带分扰。皇上谕令赛尚阿统领大兵,迅赴长沙应援,并谕令徐广缙星速赴楚督剿。然而赛尚阿贪生怕死,驻足不前。二十九等日,逆匪对城中开放枪炮,均被击退……”

    前段时间忙着翻建会馆,韩秀峰直到此时此刻才晓得黄钟音之前去湖广,原来是奉旨查办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员的,赛尚阿、程矞采等均被摘去顶带,拔去花翎,但仍统带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