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老爷,秀峰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冒昧登门拜见,是想请您帮着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仪真的吗?”

    “正是。”

    “仪真的就好说,那人姓甚名谁?”

    “姓张,名德坚,张先生是秀峰在京城时的好友,只是在京城时没想到会被分发来扬州府做巡检,也就没想起来细问他家住在仪真哪儿。”

    海安巡检虽品级不高,但扼守运盐的水路要冲,两淮盐运司原本设在海安的巡缉厅又被裁撤掉了,所以韩秀峰这个巡检远不是其他地方的巡检所能比拟的,而都棨森也愿意交这个朋友。

    他摁住一个鼻孔嗅了嗅,追问道:“韩老弟,你这位朋友有没有功名?”

    “我这位朋友满腹经纶却无意仕途,没有考取功名。”

    “只晓得名字就不太好找了,老弟也不用着急,我先让家人去帮你问问。”

    “谢都老爷。”韩秀峰起身作了一揖,旋即笑道:“都老爷,晓得张先生的人可能不多,但晓得吴文锡两位大人的一定不会少,张先生正是吴文锡吴大人的幕友。”

    “原来是吴大人的幕友,韩老弟你怎么不早说,这就好找了!”吴家是仪真的望族,别说县太爷,就是扬州知府对吴家也得以礼相待,都棨森立马抬头道:“都六,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帮韩老爷打听。”

    “好的,我这就去。”

    家人刚走出二堂,都棨森便好奇地问:“韩老弟,你是刚出京没多久,消息比哥哥灵通,跟哥哥说说,吴文锡吴大人现在官居何职?”

    “吴大人现而今是四川盐茶道,刚去四川上任没多久,吴大人进京觐见时就下榻在我们四川会馆。”

    “吴文锡的胞兄吴文镕大人呢?”

    “可不能再喊吴大人,要尊称吴中堂!吴中堂圣眷正浓,从云贵总督任上寻调闽浙总督,结果两广的太平贼匪越闹越凶窜入湖南,吴中堂还没来得及去福建上任便临危受命寻调湖广总督,我出京时皇上刚下的旨,也不晓得吴中堂这会儿有没有到任。”

    吴文镕是仪真走出去最大的官,都棨森想想又问道:“韩老弟,你有没有见过吴中堂?”

    “吴中堂官居一品,位极人臣,我一个小小的九品巡检哪见得着,不过在京城时倒是常能见着吴道台,吴道台去四川上任时我还送了一程。”

    “见着吴道台也一样,吴道台身体可好?”都棨森嘴上关心吴文锡的身体,心里却在想在京城就是不一样,能巴结到在仪真这小地方永远巴结不到的大人。

    “好,吴道台身体康健,一切安好。”

    “吴中堂和吴道台在外为官,也不晓得多少年没回过老家,现在两广、湖广……据说连云贵都不太平,我估摸着家信也难得通一封。韩老弟,要不这样,我先设宴为你接风,吃完酒我们一道去拜见吴家的几位族老,那几位老太爷一定想知道吴中堂和吴道台的消息。”

    “恭敬不如从命,一切听都老爷安排。”

    “好,就这么说定了!”

    ……

    吴文锡现而今是四川盐茶道,而韩家、段家乃至巴县几个衙门的书吏衙役全入了股跟余掌柜一起做边茶买卖,韩秀峰好不容易补上了缺又正好被外放来扬州府做巡检,自然要去探望吴文锡的师爷张德坚的家人。

    除了想借此机会巩固与张德坚的关系之外,韩秀峰先来仪真还有一个考虑。

    他们主仆四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甚至连泰州本地方言也听不懂,要是没一两个可靠的本地人帮衬,海安巡检这个官既做不稳也做不长。想来想去,在扬州府也只能找张德坚的家人帮忙。

    仪真县太爷想借此机会巴结吴家,韩秀峰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赶紧让潘二出去再置办一份礼物,不能两手空空去拜见吴家的那几位族老。

    在县衙吃完酒,都棨森立马让家人准备出行的仪仗。

    在仪真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最大,也不管韩秀峰这个九品巡检有没有资格坐轿子,硬是让家人去雇了一顶。韩秀峰可不想因为贪慕这点虚荣丢乌纱帽,婉拒都棨森的好意,坚决不坐轿。都棨森见他执意不乘轿,干脆让家人去找了两条船,拉着韩秀峰一道坐船去。

    衙役先去通报的,吴家的族老听说京城来了人,听说有吴文镕、吴文锡的消息,不只是高兴而且激动,让两个有功名的子弟赶紧去河边等,让其他子弟全来祠堂,让下人们赶紧准备晚宴。

    韩秀峰同都棨森一起赶到离吴家不远的河汊,上岸之后跟着吴家的两个有功名在身的子弟来到吴家祠堂,见吴家人是那么地热情真有些受宠若惊,急忙执晚辈之礼拜见吴家的几位族老。

    第二百一十二章 仪真(下)

    吴家的两位族老急切地问吴文镕和吴文锡的消息,韩秀峰连见都没见过吴文镕,哪晓得吴文镕有没有从贵州去湖广上任,又不能信口雌黄,只能拣自个儿晓得的说。

    两位族老问完吴文锡的近况,又饶有兴致地问起四川的事。

    韩秀峰晓得他们关心吴文锡这个盐茶道好不好做,作为一个在巴县县衙、重庆府衙乃至川东道署帮过闲的四川人,并且是跟余掌柜合股做边茶买卖的四川人,韩秀峰聊起四川的盐务和茶务是如数家珍。

    听说四川风调雨顺,茶叶产销两旺,吴家人很高兴很欣慰。

    听说两广的太平贼匪窜入湖南,长江水道现而今不太好走,而湖广又正是两淮盐运司的引地,淮盐运不过去,湖广的百姓又不能食之无味,川盐很可能会取而代之,吴家人既为刚寻调湖广总督的吴文镕担心,又为刚署任四川盐茶道的吴文锡高兴……

    总之,对他们这些平时连县城都不咋去的人而言,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下人跑祠堂来说晚宴准备好了,两位族老才意犹未尽地邀请都棨森和韩秀峰去吃酒。

    都棨森想巴结吴中堂和吴道台,韩秀峰一样想巴结,只是官太小之前不敢往这上面想。

    现而今人都已经来了吴家,韩秀峰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放下酒杯问:“老太爷,秀峰这两天就要去泰州上任,去泰州自然要经过扬州,正打算去一趟‘日升昌’在扬州的分号,请‘日升昌’寄几封信,您老要不要给吴道台去一封家信,如果要的话秀峰帮你一道交寄。”

    “他说审第稿子……”老太爷听不懂韩秀峰带着四川口音的官话,跟在祠堂时一样用本地问懂官话的子弟。

    老太爷还有些耳背,吴家子弟凑他耳背大声翻译。

    不出所料,老太爷果然想给吴文锡写信。

    吴家一个有功名的子弟用官话好奇地问:“韩老弟,湖广不是不太平吗,长江水路不是不好走吗,你的家信能寄到吗?”

    “要是信跟人一样走水路估计寄不到,我不打算直接寄往四川,而是托‘日升昌’寄往京城的重庆会馆,来年朝廷要开科取士,我们四川打算应试的举子,这会儿有的已经到了京城,有的过完年就会启程,不管来年能不能中式,他们来年三四月份都会回四川老家,到时候托人家帮着捎回去便是。”

    “这么说信在路上要走半年?”吴家的一个孩童问。

    “所以说家书抵千金。”韩秀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