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扬州城,那么多衙门,就没一个敢站出来的?”韩宸紧攥着拳头问。

    “有,还真一个。”

    “谁?”

    “你的同僚,候补盐运司知事张翊国,他从晓得太平贼匪杀到江宁的那天就开始编练乡勇,据说已经编练了三百多。刘良驹和明伦估计是嫌他碍事,初七下午把他和他编练的那些乡勇全赶出了城。”

    韩宸喃喃地说:“这么说江宁一破,贼匪便能轻取扬州。”

    “差不多,瓜洲就那点兵,仪真知县又是刚上任的,他们完全指望不上,如果江宁失陷,最多十天贼匪大军便能杀到泰州。现在就看向荣和琦善的援军了,要是能及时赶到,泰州或许能保住。”

    “南北两路援军到了哪儿?”

    “正在打探。”

    韩宸沉吟道:“看来不能心存侥幸,该退就得退,退路不能断。”

    韩秀峰放下信道:“这是自然,就算向荣和琦善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就算泰州能勉强守住,这退路一样得留着。”

    想到贼匪要是第一次攻泰州攻不下,很可能会增派大军来攻,韩宸觉得韩秀峰的话非常有道理,回头看着院门道:“志行,我把这些天编练的乡勇全带来了,让黄之新跟你一道驰援扬州。他到底愿不愿领着乡勇去是他的事,但派不派乡勇驰援是我的事。”

    韩秀峰赫然发现身边这位同乡也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主儿!

    他身为盐课司大使,跟州县正堂一样守土有责,自然不能擅离角斜。晓得太平贼匪正在围攻江宁,运司衙门所在的扬州岌岌可危,又不能见死不救,于是赶紧编练乡勇让副使去驰援,无论那些乡勇是打赢了还是被打散了,他这个盐课司大使都有功劳。更重要的是,能借这个机会把碍事的副使支走。

    想到这些,韩秀峰下意识问:“裕之兄,这个黄之新为人咋样?”

    韩宸禁不住笑道:“估计等我一走他就会患病,就会把那些乡勇托付给你,不过他应该不敢回角斜。”

    韩秀峰追问道:“那些乡勇呢,可不可用?”

    “我表弟手下的那几十个可用,”韩宸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道:“临时募集的乡勇不堪大用,但粮草还是充足的。我带来了六船,你们先吃着,过几天再给你送六船过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 士为知己者死

    贼匪围攻江宁,扬州危在旦夕,徐瀛虽移驻泰州却一样夜不能寐。

    公鸡一打鸣就起床跟幕友们商量对策,天一亮便去城墙上巡查,巡查完城墙又去街上巡视,防止奸细散布谣言,防止奸商哄抬物价,防止宵小趁乱生事……一圈转下来回到衙门,先去签押房听从各处赶回来的家人禀报,直到对泰州的情形了如指掌才会升堂。

    江宁太远,只能差人去扬州打探消息。

    移驻泰州前在扬州留了两个家人,移驻泰州后又派去十二个衙役,不管扬州那边有没有消息,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收到一次探报。

    扬州城的那些盐商打算“赎城”,漕运总督杨殿邦竟首肯了的消息,徐瀛不但知道而且知道的比韩秀峰早,这让他更担心泰州的安危,就在他准备再派一个家人去打探援军的消息时,胡师爷匆匆走进了签押房。

    “东翁,韩志行差家人来报,他已经率海安、曲塘两团乡勇启程,今日下午便能抵达白米,最迟明日中午便能赶到姜堰。张光成和李昌经没跟他一道去海安,而是在城东十里铺和姜堰分头招募乡勇。”

    “就这些?”徐瀛抬头问。

    “不止这些,”胡师爷看看手中的信,接着道:“他一回海安就同方士枚一起召集乡绅劝捐济饷,海安的那几个士绅有一个算一个全认了捐,海安凤山书院的顾院长差家人跟韩志行的家人一道来的,带来一份捐纳名册和五千八两百多两银子。”

    “银子呢?”

    “银子全在外面,这是捐纳名册。”

    徐瀛接过名册看了看,冷冷地说:“怎么全是士绅的,韩志行的呢?”

    胡师爷反应过来,急忙道:“韩志行的那四千两也送来了,一共九千八百六十两。东翁,银子全送来了,不能不给他们部照,您说这事怎么办?”

    “送扬州去,跟送给贼匪有什么两样?”徐瀛反问了一句,放下名册道:“银子全存入州库,跟库大使说清楚,少一两本官要他的脑袋!至于部照,劳烦你拟一份公文,就说本地士绅和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着部照就不愿意认捐,连同捐纳名单一道赶紧送扬州去。”

    “东翁,公文好拟,只是呈上去能领到空白部照吗?”

    “领不到也得领,就跟张廷瑞说要是今天领不到,我明日就亲自去扬州!”

    “东翁,这么说不合适吧?”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也是,他们连赎城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真无需给他们面子。”胡师爷点点头,想想又说道:“还有件事,韩志行说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得知江宁被围,扬州岌岌可危的消息,便赶紧招募了三百多个乡勇,命角斜场盐课司副使黄之新率乡勇驰援扬州。”

    徐瀛身为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能管到扬州辖下的所有州县,唯独管不到淮南的那些盐场,阴沉着脸道:“他是盐官,驰援的不只是扬州,更是运司衙门,这又关我们何事?”

    “那个黄之新不晓得是真患病还是贪生怕死,一到曲塘就病倒了,把那三百多乡勇拜托给了韩志行,韩志行不晓得该如何处置。”

    “韩志行有没有说那些乡勇堪不堪用?”

    “韩志行在信里说全是青壮,到底堪不堪用就不晓得了。”

    徐瀛沉吟道:“送上门的青壮,不要可惜,可就这么收下也不合适。毕竟他们是驰援扬州的,就这么截下来刘良驹和明伦将来指不定会怎么推卸失城之责呢。”

    胡师爷深以为然,禁不住坐下道:“东翁,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您想想,连一个小小的盐课司大使都晓得驰援扬州,我们要是按兵不动,只顾着守泰州,将来会不会落个见死不救的骂名?那些御史只晓得风闻奏事,他们才不管我们就算召集兵马去了也是于事无补。”

    “去自然是不能去的,不过你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我们可不能拼命守住城却落个被究办的下场,所以还是得驰援,但怎么个驰援法儿得好好想想。”徐瀛顿了顿,又说道:“何况我们现在需要的不只是能战的乡勇,一样需要时间!光靠拆几座桥,填几条河是挡不住贼匪的。”

    “命韩志行、李昌经和张光成率乡勇去泰州与江都交界处阻截?”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泰州与江都交界处无险可守,他们就算把乡勇全拼光了也挡不住贼匪。”徐瀛再次走到这些天不晓得看了多少次的地图前,指着地图回头道:“既然要阻截,不如让他们走远点,去万福桥,在廖家沟东岸设防!”

    廖家沟虽然叫沟,但并非一般的沟渠,而是宽两三百丈,深十几丈的一条大河,扬州城四周的运河、七里河、横沟河、沙河虽叫河,但没有一条能比得上廖家沟。廖家沟不但宽、不仅深,而且是一条非常紧要的水道,在扬州城东往南流,然后转向东与芒稻河汇合,入夹江,再往东南流,至三江营入长江。

    换言之,只要能守住廖家沟,贼匪就来不了泰州!

    胡师爷岂能不晓得徐瀛的良苦用心,可还是提醒道:“东翁,那边不但离扬州近,而且是江都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