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抢大户哪来银钱?”韩秀峰不解地问。

    “衙门里有!”伍徳全一脸无奈地说:“卖鸡爽不是兼江海关监督吗,江海关的税银全存放在道库里,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两。县衙里的银子也不少,上半年征的地丁银和杂税还没来得及解缴藩库,全便宜会党了,您说他们会缺银子吗?”

    别人说这话韩秀峰不一定会相信,伍德全说这话韩秀峰深信不疑,毕竟县衙也好道署也罢,上缴税银就算不找“日升昌”,“日升昌”也会去找县太爷和“卖鸡爽”,因为他们就是做这买卖的。

    几十万两就这么没了,难怪个个说贼匪比朝廷有钱。

    韩秀峰觉得可惜,沉吟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伍先生,你不是要去松江给乔府台报信,顺便去看看能不能截住吴掌柜吗,要去就趁会党还顾不上城外赶紧去。票号的银钱和账本你大可放心,有我在一个铜板也不会少。”

    “谢四爷!”

    “举手之劳,无需客气。”

    ……

    打发走伍德全,韩秀峰走进花厅,看着正在擦枪的陆大明问:“这枪咋样?”

    手中有枪,心中不慌,陆大明把枪举到韩秀峰面前,眉飞色舞地说:“四爷,您瞧瞧,这枪管用的全是精铁,虽是旧枪,虽然没装火药打过,但我敢断定比我们之前用的那几杆洋枪好。”

    “那就先用着,好好保管,千万别走火。”

    “您放心,我们小心着呢。”

    “忙去吧,对了,交代下去,不到万不得已,别把枪拿出门。”

    “晓得,我们出门连刀都不会带,更别说枪了。”

    陆大明躬身作了一揖,扛着枪走出了花厅,潘二帮韩秀峰沏上一杯茶,苦笑着道:“四哥,我们的运气咋就这么不顺呢,来买枪还能遇上会党造反。”

    韩秀峰接过茶杯,轻描淡写地说:“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四哥,这种事还能习惯?”潘二被搞得啼笑皆非。

    “我真不是在开玩笑,你想想,粤匪犯上作乱,从广西一路攻城略地杀到江宁,现而今又分兵去犯京城和安徽江西湖广。这是什么,这就是天下大乱!上海县城里的那些会党帮派和嘉定青浦的那些地痞泼皮,与其说是犯上作乱,不如说是趁乱作乱。要是粤匪没作乱,要是上海和上海周围的绿营兵没全抽调去江宁,借几个胆给他们也不敢。”

    看着潘二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皖北和河南的捻匪也一样,总而言之,只要朝廷的兵制还跟现在这样,遇到事只能从这儿抽两百兵,从那儿抽三百兵,拼拼凑凑去平乱,那些见朝廷兵力空虚的宵小就会蠢蠢欲动,甚至会跟城里的这些会党一样扯旗造反。”

    “四哥,连我们都晓得兵太少太散,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不可能不晓得,皇上更不可能不晓得,为何不多招些呢?”

    “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晓得,皇上一样心知肚明,但想多招些兵却没那么容易,一是养兵要钱粮,朝廷哪有那么多钱粮,再就是朝廷根本不敢养太多兵。”

    “为啥不敢?”

    “连这都不晓得,你这官究竟咋做的,”韩秀峰抬头看了看潘二,轻叹道:“这江山是满人坐的,可天底下能有几个满人,汉人又有多少?何况承平已久,那些个八旗子弟又开不了弓射不了箭了,就算招兵也只能去招汉人,你要是皇上,你放心吗?”

    潘二反应过,禁不住脱口而出道:“难怪朝廷让没被贼匪占的地方遣散乡勇呢!”

    第四百一十章 他们成不了事

    一下午无事,甚至都没听到枪炮声。

    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打发时间,韩秀峰干脆让任钰儿把书捧出来晾晒,他自个儿则搬了把藤椅坐在树荫下随手拿起本书翻看起来。

    余三姑不担心城里的那些会党,而是担心到现在都没消息的任雅恩,烧好茶出来看了一眼,又跑回内院的佛堂跪在佛龛前祈祷。

    潘二去院子外转了一圈,回到厅前好奇地问:“四哥,在看啥子?”

    “《洛阳伽蓝记》。”韩秀峰放下书抬头笑道。

    “写啥的?”

    “这是本记述北魏时政局、人物、风俗、地理和奇闻的书,我也是头一次看,果然是本好书,果然名不虚传。”韩秀峰想想又笑道:“《水经注》你应该听说过,这本《洛阳伽蓝记》和《水经注》、《颜氏家训》并称北朝三书。”

    潘二只认得一些字,哪里晓得这些,正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任钰儿走过来道:“四哥,您手上这本《洛阳伽蓝记》是宋摹本,珍贵着呢,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着。”

    “是吗?”

    “骗您做啥,”任钰儿回头看看身后那一堆书,窃笑道:“这几大箱里究竟有没有孤本我不晓得,但珍本可不少。除了您手上的《洛阳伽蓝记》,还有顾炎武撰写的、李慈铭批校的日知录三十二卷,有宋刻元修的说文解字十五卷!”

    “全是珍本?”韩秀峰下意识问。

    “嗯。”

    “你咋不早说,既然有珍本就得好好珍藏!赶紧帮我把那些珍贵的全挑出来,屋里不是有绒布吗,扯几块绒布把那些珍本包好。”

    “等外面太平了再去找木匠做几个匣子,把书装匣子里留着送人。”潘二忍不住笑道。

    韩秀峰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笑骂道:“长生啊长生,怎么有点好东西你就想着送人?这么说吧,现而今我韩秀峰官也做了,钱也赚了点,啥都不缺就缺传家宝。这些珍本打死也不能送人,全留着,我老韩家既然要做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不能没点底蕴,而这些书尤其这些珍本,就是我老韩家的底蕴!”

    “四哥,你是官也做了,钱也赚到了,我还没正儿八经做上官!再说这些书有一半是我帮搜罗的,能不能匀几本给我?”潘二谄笑着问。

    “书到用时方恨少了,想看书是好事,钰儿,给你长生哥挑几本。”

    “好咧。”

    “四哥,别的书我不要,我要珍本。”

    想到在巴县老家从川帮贼窝里淘到的那方砚台派上了大用场,韩秀峰禁不住笑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要过去送人吧?”

    潘二挠挠脖子,一脸尴尬地说:“四哥,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郭大人喜欢看书,而且喜欢看古书。”

    “要说古书,他那儿多着呢,用不着你背石头往山上送。何况郭大人已经够器重你了,用不着那么巴结。”韩秀峰打定主意只要是珍本全留作传家宝,别说潘二,就算郭沛霖亲至也别想从这儿拿走一卷孤本珍本。

    潘二其实也不是真想要,而是外面乱成那样,心里忐忑不安,实在找不到话说。任钰儿不明所以,心想潘老爷都开口了,一本不给不太好,正寻思要不要挑一本相对珍贵的送给他,张光生跟着大头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