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爷,您有所不知……”

    “本官有所不知,本官知道的远比你预料的多!”韩秀峰脸色一变,接着道:“你家老爷跟匪首刘丽川不只是同乡吧?据本官所知,刘丽川来上海时不止一次找过你家老爷,你家老爷甚至帮一点医术也不通,甚至连江湖郎中都算不上的刘丽川谋了个行医的差事。黄先生,你说说,犯上作乱的匪首不是你家老爷的同乡,就是你家老爷器重的人,连作乱的那些会众都是你家老爷编练的乡勇。那些乱党闹成这样,一句失察说不过去吧,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江之昇等内务府派出的税官虽然紧张但不害怕,毕竟这跟他们没关系,甚至有的还暗暗幸灾乐祸。

    黄芸生则惊出了一身冷汗,耷拉着脑袋跪着不敢再吱声。

    “如果只是刚才说的那些,你家老爷出来之后想想办法,上峰或许还能帮着通融通融。可现而今城里的那些乱党竟打算让你家老爷做啥子‘大明国’的官,想起来了,好像是做上海都督。黄先生,你千万别说对此一无所知。”

    黄芸生吓得浑身像筛糠一般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连这都知道。江之昇等税关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朝廷真要是究办下来,他们这些在卖鸡爽手下当差的很难说会不会被牵连。

    “韩老爷,下官不知道,下官真一无所知。”江之昇急忙跪下道。

    阿吉嘎也连忙跪倒韩秀峰面前,苦着脸道:“韩老爷,下官是满人,出身正蓝旗,下官最恨那些乱党了,下官怎会去造反!”

    “谁说你造反了,起来,起来说话。”韩秀峰放下茶杯,不缓不慢地说:“江兄,你也起来吧,本官已经查明刘丽川、李绍熙等乱党犯上作乱与你等无关。身为税官,你们并无守土之责,上海县城失陷、江海关官署被捣毁,也与你等无关。”

    “谢韩老爷,谢韩老爷!”

    “韩老爷,要不是您明察秋毫,下官就算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好啦好啦,一个大男人,还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哭哭啼啼像啥样,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坐下,一边接着道:“江海关衙门被乱党捣毁了,但关税不能不收,税款一两也不能少,朝廷还指着用关税去平乱呢。巡抚大人已命本官署理江海关监督,劳烦你们几位把账册拿出来,本官要看看有多少应收却没收的税款。”

    “禀韩老爷,下官这条命是拣回来的,那会儿光顾着逃命,没来得及拿账册……”

    “账册没带出来?”

    “没来得及。”江之昇苦着脸道。

    韩秀峰追问道:“那你总该晓得有哪些税没收吧?”

    “下官记得一些,会党作乱之前有十船英吉利商人的丝茶税没缴,折银约四万五千两。会党作乱之后这些天,拢共有十三艘洋船靠岸,其中英吉利国商船六艘,法兰西国商船两艘,花旗国商船五艘,所运货物有烟土、洋布等,应缴纳税银约八万多两。”

    “上海县城是被乱党占了,但其它地方没有,其它关口呢?”

    “禀韩老爷,现如今正在课税的就剩六个关口了,而且全是课国内商货的税。可吴大人身陷乱党之手,连官署都被乱党给捣毁了,江面上又不太平,乱党抢了好几条船,所以那些关口这些天课的税银全没解运过来。”

    “大概有多少?”

    “没多少,下官估摸着也就七八千两。”

    许乃钊的公文里说得很清楚,平乱的官军亟需粮饷,要是粮饷接济不上,那些丘八到了上海一定会生事。韩秀峰不敢在会党的眼皮底下召集士绅商贾筹粮筹饷,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毕竟即将到来的官军中有四川同乡,沉吟道:“江兄,劳烦你赶紧差人去命各关口的帮办委员和税大使把税银解运过来。”

    “运这儿来?”

    “嗯,大军最多三五天便能赶到上海城外,要是不赶紧准备点粮饷,成千上万人吃啥喝啥?”

    “嗻,下官这就去办!”

    “黄先生,本官是奉命来接管江海关的,不是来查办你家老爷的。你刚才说早听说过我韩秀峰,其实我一样早听说过你家老爷,而且很佩服你家老爷,毕竟跟洋人交涉不是件容易事,等你家老爷脱离险境,本官会想法儿帮着周旋,看能否帮你家老爷求个革职留任,就算求不着也要想法儿求个戴罪自赎,让你家老爷接着为朝廷效力。”

    黄芸生没想到韩秀峰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猛然意识到不能没点表示,急忙道:“谢韩老爷,谢韩老爷!等我家老爷出来,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你先别急着谢,兹事体大,我韩秀峰人微言轻,只能尽可能帮着周旋,究竟能不能办成,还得看上峰的意思,还得看你家老爷的运气。”

    “晚生晓得,晚生懂。”

    ……

    第四百一十九章 你已经不再是苏松太兵备道了!

    姓黄的师爷服软,不等于“卖鸡爽”会服软,毕竟“卖鸡爽”有花旗人撑腰,据说跟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的关系也不一般,以至于有时候都搞不清“卖鸡爽”究竟是大清朝的官还是洋人的官。韩秀峰不敢掉以轻心,决定留下不回去了,让小伍子赶紧回去喊人。

    能帮吴健彰作一半主的黄芸生事实上也做了两手打算,暗想要是来接管江海关的韩秀峰好说话,就送点银子花钱消灾;要是韩秀峰不好说话,那干脆破罐子破摔,等东家回来就让东家呆在花旗租界不出去,就算朝廷真要究办也不怕。

    将来到底会怎样不晓得,但现在要以礼相待,要客客气气。小伍子前脚刚走,黄芸生就让吴家人准备酒菜,请江海关的几个委员和帮办委员作陪,为韩秀峰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伍子带着张光生、陈虎等十三个老泰勇营的兄弟,以及“日升昌”上海分号的三个账房先生和四个伙计到了。

    陈虎等人戴上号帽,换上号衣,要么背着自来火洋枪,要么挎着牛尾刀,一赶到就开始把守花园、厅门。他们几乎全上过阵见过血,而且躲躲藏藏这么多天本就觉得憋屈,一个个杀气腾腾,把吴家人吓得魂不守舍。

    江之昇等内务府派出的税官不但不怕,反而突然间有了主心骨,争先恐后给韩秀峰敬酒,变着法儿奉承恭维。

    有那么多正事要办,韩秀峰不敢喝太多,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又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把江之昇等税官叫到吴家人刚帮着收拾好的书房,事无巨细地询问起江海关的事。

    看着守在外面的绿营兵,黄芸生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来者不善,上楼跟吴健彰的夫人商量了近半个时辰,抱着一个精美的木匣子来到书房前,等江之昇等人一个接着一个领命出去了,才请守在书房外的张光生帮着通报。

    “四爷,黄先生求见。”张光生从袖子里掏出黄师爷刚给的门包忍不住笑了。

    韩秀峰抬头看了看,一边接着给江苏巡抚许乃钊写信禀报江海关的情况,一边低声问:“你们全过来了,工地人不就没人了吗?”

    “四爷放心,我们来时伍先生已经安排人去了跑马厅,小伍子也回去了。”

    “吴掌柜到现在还没消息?”

    “没有。”

    乔松年的幕友徐师爷说“日升昌”上海分号的吴掌柜,在会党犯上作乱的前一天下午从松江回上海的,可是到今天都没见着人,韩秀峰心想吴掌柜估计是凶多吉少,暗叹口气放下笔道:“请黄先生进来吧。”

    “遵命。”

    ……

    黄芸生走进书房,等张光生从外面带上门,小心翼翼地把木匣子放到书桌上,旋即恭恭敬敬地躬身作了一揖:“韩老爷,您初来乍到,还有那么多家人和亲随,又要办差,一应开销不会少,这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