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她所料,韩秀峰早猜出了她的那点小心思,不过并不觉得她是在耍心机,反而暗生敬佩,甚至觉得她跟之前的自个儿很像,为了家和家人可以付出她所能付出的一切。

    看着她既忐忑又无助的样子,韩秀峰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沉默了片刻,接着道:“你可以生你爹的气,也可以以他生前所做的事为借口不在海安守孝,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豁出去不要名节,难不成我韩秀峰就可以不要名声?”

    任钰儿糊涂了,下意识抬头看着他。

    韩秀峰紧盯着她,耐心地解释道:“钰儿,对别的官老爷而言,纳妾或许算不上一件事,对我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事!记得我早就跟你提过,没你嫂子就没你哥我的今天,她为了给我生娃差点连命都丢了,你说我能背着她在外面纳妾吗?”

    任钰儿反应过来,顿时脸颊发烫,感觉自个儿是个不要脸的女人,羞愧得恨不得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

    韩秀峰深吸口气,很认真很诚恳地说:“我早就发过誓,此生绝不纳妾,就算没发这个誓也不会纳。所以你用不着这样作贱自个儿,我们以前是兄妹,今后依然是兄妹。”

    “四哥,对不起,我……”

    “跟哥哥不用说不起,”韩秀峰笑了笑,一边示意她起来一边接着道:“你来都来了,那就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给你守孝。等满了孝,等遇到个合适的后生,我给你做主,帮你爹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四哥,我不嫁人。”

    “不许再说傻话,我这边还有公务,赶紧起来吧,去楼上找个房间先安顿。”

    任钰儿猛然想起外面有好多人正等着,急忙擦干泪水爬起身,想想又跪下磕了个头,这才背上行囊欲言又止地走了出去。

    韩秀峰没急着让周兴远和梁六他们进来,而是先拆看顾院长的信,搞清翠花之所以来上海的来龙去脉,确认任钰儿跟翠花一道来的事余三姑不但晓得并且没反对,便顺手拿起洋火,取出一支火柴划燃,把信烧成灰烬,才让守在门外的小伍子喊梁六和吉大吉二进来。

    “四爷,这是弟兄们的名册,刚才光顾着高兴没顾上给您。”

    “老六,我现而今只是文官,不再兼任营官,你要是不回去,就这么跟我,也就做不上官了。”韩秀峰接过名册提醒道。

    梁六已经犯过一次傻,不会再犯第二次,来的这一路上就不断提醒自己,只要死心塌地跟着韩老爷,韩老爷一定不会亏待他。何况这年头做武官太凶险,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派去跟贼匪拼命。

    他回头看了吉家兄弟一眼,拱手道:“四爷,只要能在您这儿效力,做不做官我不在乎!”

    “吉大,吉二,你们呢?”

    “四爷,我们连四川都愿意跟您去,您说我们还会在乎能不能做官?”

    “这不是一件事,你们得想好了!”

    “我们不用想,您是我家的大恩人,要不是您荀六那个杀千刀的还逍遥法外呢,要不是您我妹的仇恐怕这辈子也报不了。”

    想到吉大吉二跟梁六不一样,他们兄弟当时就是为报恩才去衙门做弓兵的,韩秀峰微微点点头,一边翻看着名册一边又问道:“其他兄弟呢?”

    不等吉大吉二开口,梁六就笑道:“四爷,您别问了,我们全是您的人,要不是您就没我们的今天,只要跟您干,干什么都行。”

    “可我身边用不着这么多人。”韩秀峰放下名册,抬头看着他们道:“我本以为大军到了就会攻城,结果许大人他们发现上海城高墙厚,打算先做准备,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才会开打。他们做准备,城里的乱党一样会做准备,我估摸着这城没那么容易攻。”

    “四爷,您是担心许大人会让我们上?”

    “现在倒不会,但要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就难说了,所以把你们全留在身边反而不是件好事。”

    “那怎么办,我们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

    “四爷,来前我们跟郭大人发过誓,您去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绝不能再让您孤身犯险!”

    “着什么急,听我说完。”想到周兴远刚才说的事,韩秀峰不禁笑道:“你们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周老爷现而今不但署理上海县丞,还奉江南大营总粮台彭大人命筹设丝茶局,开办丝茶两项厘捐。没人自然没法儿设卡抽厘,所以你们大可先在周老爷手下听用。”

    想到设卡抽厘跟收税一样是肥差,梁六不禁笑道:“四爷,我们一切听您吩咐。”

    “好,吉大,你挑二十个人留下,先做几天江海关的税差,说是税差其没税可征,哪儿都不用去,跟大头一样就在我身边听用。老六,你跟吉二带剩下的人随周老爷去开办厘捐。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周老爷给多少工食银你们就拿多少,不该拿的一文也不能拿,更不能敲诈勒索,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四爷放心,我们是您的人,打死也不能败坏您的名声,给您在外面添乱。”

    “晓得就好,不过周老爷是爽快人,他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第四百四十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乡下女子虽泼辣,却害怕官差,所以在海安时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五大三粗的大头总是躲远远的,只有翠花不怕。不但不怕,还帮大头洗衣裳缝衣裳,甚至帮大头做过几双鞋。

    大头脑壳虽不好使,但并非不知道好赖,何况他一样想娶媳妇,在海安时就喜欢往翠花身边凑。每次跟吉大吉二他们吃酒聊到娶媳妇的事,他总是没羞没臊地说要娶就娶翠花这样的。

    翠花从海安来了,他不晓得有多高兴,竟把刚到上海时张光成送给他的那些洋货,一股脑全送给了翠花。今天一早,又陪着翠花上街买菜,把菜买回来之后又在厨房给翠花打下手,就这么围着翠花转,连正经事都不干了。

    韩秀峰送走周兴远和梁六等弟兄,回到书房赫然发现任钰儿正帮着收拾,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禁不住问:“钰儿,你坐了几天船一定很累,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不累,”任钰儿把书信整理好,又回头道:“洋人的床太软,睡着不习惯,想睡也睡不着。”

    “这么说你一夜没睡?”

    “下半夜睡了一会儿,”任钰儿俏脸一红,又低着头尴尬地说:“后来是打地铺睡的,没在床上睡。”

    “习惯了就好。”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帮我给顾院长写封信,给他老人家报一声平安。再就是翠花的事,我帮大头做主了。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丫鬟,而是我韩秀峰的弟妹。”

    任钰儿突然有些羡慕翠花,幽幽地说:“她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翠花是个好女子,大头能娶到翠花这样的女子是大头的福分,”了却一桩心思,韩秀峰打心眼里高兴,坐到书桌前笑道:“翠花她爹不是想要一千两彩礼吗,一千两就一千两,等过几天有人回泰州,我就托人把银子跟信一道捎回去。”

    “四哥,您对大头千总真好。”任钰儿感叹道。

    “他是跟我一起耍到大的兄弟,我不但要帮他娶媳妇,等将来回老家还要帮他盖个院子,置办几十亩地。”看着任钰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又笑道:“别羡慕了,大头是我兄弟,你是我的义妹,等你将来嫁人,我一样会给你置办一份嫁妆。”

    “我才不嫁人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女子不嫁人的。等再遇到乔府台,我就问问他和他的那些同窗同年家有没有年纪相仿尚未婚娶的才俊。我韩秀峰现而今不管咋说也是正五品的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我的义妹嫁给进士家的公子不算高攀。”

    “四哥,我真不想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