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傻话,”乔松年晓得他想婆娘和娃了,放下茶杯道:“永定河北岸同知虽不是京官,但跟京官其实没什么两样。你要是想家人,大可差人把家眷接过去团聚。”

    “乔府台所言极是,志行,你大可把弟妹和娃接过去。”刘存厚禁不住笑道。

    韩秀峰赫然发现这还真是办法,要是能把琴儿和娃接到身边,那回不回老家真无所谓。可是再想到林凤祥和李开芳都已经杀到了静海县,而静海县距永定河道衙门所在的固安县只有两百里,并且那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还是喃喃地说:“如果实在回不去,接自然是要把贱内和娃接过去的,不过得等等,等静海那边的战局明朗了再说。”

    乔松年猛然意识到要不是战事吃紧,京城人心惶惶,就算有彭大人提携永定河北岸同知这个美差十有八九也轮不着韩秀峰,沉吟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回京领凭上任,至于差不差人回去接家眷,大可等到任之后再说。”

    “只能这样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自然越快越好。”上海这地方韩秀峰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下意识看向吴健彰:“道普兄,我打算走海路,劳烦你帮我雇一条洋人的火轮。毕竟相比沙船,乘坐洋人的火轮要快一些,也稳妥一些。”

    “举手之劳,谈不上劳烦。”吴健彰拱手笑道。

    “谢道普兄,”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又转身道:“觐堂兄,我走之后会馆就拜托给你了。”

    “这是四川会馆,我是四川人,照看会馆本就是份内之事,谈不上劳烦。”薛焕不假思索地说。

    “既然有船,既然也不用为会馆担心,那我明天一早就动身。”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接着道:“周兄,按例我只能带二十个家人上任,所以从江北来的那些弟兄还得劳烦你多关照。他们愿意留下跟你当差就让他们留下,他们要是想回去,就劳烦你让他们回去。”

    “韩老弟,你的弟兄就是我周兴远的弟兄,自己人谈不上劳烦。”

    “行,一切拜托诸位了。”

    ……

    吃完中饭,送走乔松年等人,韩秀峰顾不上收拾行李,而是忙着写信,同时准备银两。

    明天要走,要去跟许乃钊等上官道别,道别时不能不送上一份别敬。再次赶到行辕,没想到不但见着了许乃钊,许乃钊还让亲随取出一份书信,让捎给军机大臣彭蕴章。这封信很值钱,换作别人就算花上千两银子也不一定能求到,韩秀峰拜谢了一番才告辞。

    回到会馆,大头、翠花、任钰儿和苏觉明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铁了心追随他的陈虎和吉大吉二等人正在跟其他老泰勇营的兄弟道别。梁六也想跟着去京城,但韩秀峰没让,因为他有家有小,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笑问道:“老六,弟兄们咋说?”

    “四爷,您明天就走,我们留在上海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我们打算明天上午送您上船,您一走我们就回泰州。”

    “都回去?”

    “都回去。”梁六晓得韩秀峰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拱手道:“四爷,您把我们当自个儿人,郭大人待我们也不薄。您身边用不着我们了,我们可不能贪图周老爷给的那点银子,就忘了郭大人的提携之恩。”

    “回去也好,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对了,顺便帮我给郭大人、长生和顾院长他们捎封信。”

    第四百五十四章 近朱者赤

    也不知道是不是吴健彰故意走漏的消息,本地士绅一听说韩秀峰要回京,便连夜赶制了两顶万民伞。等韩秀峰带着家人赶到码头时,不但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几乎全来了,连附近的百姓都闻讯而至。

    “商船大王”郁泰丰等士绅捧着万民伞恳请韩秀峰赏收,百姓们挤不上前只能在后头跪谢“韩青天”、“青天大老爷”……做官能做成这样的,虽算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也实属凤毛麟角。

    韩秀峰感动感激,急忙躬身给上海的父老作揖,没想到刚作完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乡绅竟俯身脱他的棉鞋,脱下之后高举过头,顿时引来一阵阵欢呼。这是盼他留官不去的意思,韩秀峰也不晓得是吴健彰特意安排的,还是父老乡亲发自肺腑的,但都已经到了这份上只能硬着头皮受此大礼。

    消息传到城北的苏松太道临时衙署,杨能格气得脸色铁青,前来禀报关务的蓝尉雯心里则酸溜溜的,暗想同样是捐纳出身,差事同样办砸了,姓韩的凭什么能赢得这么好的官声。

    许乃钊听到这消息不但笑了,并且当即决定不再去巡视各营,而是叫上吴煦和孙丰一道去巡视城西、城北的各粥场,巡视完粥场又去巡视赈济局帮无家可归的百姓们搭的几处窝棚。

    就在百姓们送走“韩青天”,又开始千恩万谢巡抚大人时,梁六率七十多个老泰勇营的弟兄火急火燎往回赶。

    他们乘坐的一样是洋人的“争气船”,一样是吴健彰帮着雇的,船上不但有他们在上海采买的年货,还有吴健彰受韩秀峰之托帮着采买的第一批洋枪和火药。吴健彰的幕友黄芸生甚至不打算在上海过年,竟跟他们一道去扬州。

    “争气船”航行的远比沙船快,只用了两天半就赶到了扬州城东的码头。

    突然来了一艘洋人的船,驻守城外的兵勇吓坏了,直到梁六等人抬着箱子上岸,兵勇们才松下口气。

    两淮盐运司衙门和淮扬道衙门虽没回扬州,但郭沛霖已率盐捕营和庙湾营进驻了扬州,全权负责善后事宜。

    与其说是善后,不如说要重建。

    曾经繁荣富庶的扬州城现而今是十室九空,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城里城外全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乞丐,随处可见饿死、冻死或病死的百姓尸体。

    梁六等人看得暗暗心惊,直到带路的盐捕营兄弟停住脚步说到了,他才发现曾经的两淮盐运司衙门居然还在,并没有被战火摧毁。

    “老六,你咋回来了!”潘二接到通报,急匆匆走出来问。

    “禀潘老爷,是四爷让我们回来的,郭大人呢,郭大人在不在?”

    “正在见甘泉知县,先进来吧,进来再说。”

    ……

    郭沛霖听说梁六回来了,同样大吃一惊,三言两语打发走甘泉知县,便把梁六喊到大堂,问起上海那边的情况。

    他怎么也没想到韩四竟会被降一级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更没想到韩四就算回京也没忘办枪的事,看完韩四让梁六捎回的信便召见吴健彰的幕友黄芸生,简单问了几句上海的战局和吴健彰现而今的境况以示重视,便让梁九带人去验枪,等验完再给黄芸生结枪款。

    韩四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关,不像张翊国差点被发配新疆效力,潘二自然高兴,但嘴上还是嘀咕道:“四哥也真是的,大过年的回京早一天晚一天又有啥事?就算走海路也可以在角斜上岸,再急也不差这三五天!”

    韩四就这么走了,郭沛霖同样有些遗憾,又看了看韩四让梁六捎来的信,抬头道:“没想到许乃钊竟会为了他求彭大人,彭大人这时候让他去署理永定河北岸同知,十有八九是让他去领兵,不然大过年的决不会让他即刻回京领凭。”

    潘二禁不住笑道:“郭大人,这么说您那封请罪折没白上!”

    “有没有白上不知道,反正皇上没怪罪我保举错了人。”想到梁六等乡勇明明可以在上海跟着那个姓周的县丞设卡抽厘,吃香的喝辣的,却没忘提携之恩一个不少的全回来效力了,郭沛霖感慨万千,沉默了片刻突然道:“长生,你准备准备,等过完年也回趟京。”

    “郭大人,我回京做啥?扬州这边一大堆事,再说长毛并没有退回江宁,他们还盘踞在瓜洲,我走了您咋办!”

    “我身边是缺人,但让你去京城自然有让你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