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懒就是偷懒,别找借口!”吉云飞笑骂了一句,想想又笑道:“不过那女子的字确实写得不错,也确实有几分文采,不愧为扬州的大家闺秀。再加上有你这么个义兄,嫁个进士还真不算高攀。”

    “十个进士九个金榜题名时就已成家立业,尚未娶妻的可没那么容易找。”黄钟音忍不住笑道。

    正如黄钟音所说,要是论年纪,新科进士敖册贤正合适,但熬册贤早就娶了妻,别说想找个尚未娶妻的进士,就算年纪相仿且尚未娶妻的举人也没那么好找。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没人会真把这当回事,又闲聊了一会儿便相继起身打道回府。

    要面圣,韩秀峰不能不做点准备。

    早早的吃完宵夜,回房沐浴。

    换上干净衣裳,躺在床上仔细回想礼部笔帖式叮嘱的注意事项,寻思皇上都会问哪些事,就这么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到三更天,被在前厅守了一夜没敢睡的苏觉明和小山东叫醒,起来洗漱吃饭,然后换上任钰儿和翠花昨晚帮着熨烫整齐的官服,天还没亮就乘温掌柜帮着雇的马车前往圆明园。

    天没亮,看不清正门的大宫门,就算能看清也不能在大宫门外停留,就这么一直赶到左门外,打发走车夫和随行的苏觉明和小山东,正拿着履历准备问问守在门外的侍卫和太监,一个笔帖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四爷,您来得好早啊,您是头一个到的。”

    “哎呦,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三爷,三爷吉祥!”

    “别别别,在这儿可不比在吏部,有没有吃饭,没吃过去吃点。”

    前些天去吏部缴销兵部勘合时认得的笔帖式转身指了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韩秀峰赫然发现斜对面竟摆了一排小吃摊,而摆摊卖饺子、面条和稀饭包子的不是平头百姓,竟全是宫里的太监。甚至能借着小摊上挂着的灯笼,依稀能看见几位年迈的老大人,正坐在墙根下的小凳子上吃面喝汤。

    韩秀峰晓得那几位全是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可不敢往前凑,急忙道:“吃过,来前吃过了。”

    “既然吃过那就等着吧。”笔帖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上面写着觐见官员姓名、履历和督抚考语的绿头签牌,把韩秀峰领到背风的墙根儿处笑道:“今儿个觐见的一共有五位,中堂大人亲自带领,按例要排班,您排在第三。对了,班首和班尾各有一位司员,算上中堂大人,您待会儿排第五个,可不能弄错。”

    韩秀峰急忙塞上一张八两的银票:“排第五是吧,谢三爷提点。”

    “自个儿人,甭跟我客气。”笔帖式娴熟地收起银票,又看向一个守住宫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的太监,凑韩秀峰耳边道:“四爷,公公们那边不能不打点……”

    太监可不能得罪,不然会变着法折腾你,甚至会诬陷你君前失仪,韩秀峰急忙道:“规矩我懂,早准备好了。”

    “准备好就成,他等会儿会来找您的。”

    正说着,宫门吱呀一声开了,蹲坐在墙根下吃面喝汤的王公大臣纷纷起身结账,递上牌子走了进去。韩秀峰踮起脚跟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三爷,今儿个带领我们觐见的是哪位中堂大人?”

    笔帖式回头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柏葰柏中堂。”

    韩秀峰从未见过柏葰,但不止一次听说过,心想马上能见到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甚至能见着皇上,真有那么点紧张。

    第四百六十五章 觐见(中)

    一起觐见的另外四位陆续而至,两个从三品,一个从四品,还有一个正七品,从他们跟吏部司员的交谈中能听出,其中一位即将去河南署理按察使,一位即将回籍办团练,也就是这两年才设的团练大臣,一位即将外放去广东署理知府,正七品的那位要去贵州做知县。

    他们都是进士出身,而只要是进士拐弯抹角的都能扯上点关系,谁的座师也是谁的房师,谁是谁的学生,不一会儿就称兄道弟打得火热。

    韩秀峰出身低微,自然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去。就这么守在边上傻傻地等了近一个时辰,吏部尚书柏葰从里头出来了,众人正准备上前拜见,又出来一个奏事处的太监,抑扬顿挫地宣韩秀峰等人觐见。

    吏部司员和笔帖式急忙让众人排班,韩秀峰等人刚找到各自的位置,两个侍卫走上来说了一声得罪了便开始搜身。

    确认众人没携带凶器,柏葰才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领着众人进入圆明园。来前礼部和吏部的笔帖式早交代过,在皇家的园子里不得东张西望,众人就这么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走,一直走到戒备森严的勤政殿东暖阁。

    吏部尚书柏葰停住脚步,在门口等了片刻,等到一个太监宣众人觐见,他老人家才领着众人走进东暖阁,掸掸马蹄袖,跪拜皇上,恭请圣安。

    几个人一起觐见只能由领头的人说话,韩秀峰不敢吱声,跟另外几位一样走到皇帝所坐的木炕前铺着的白毡垫上磕拜。尽管晓得不能偷看,更不能直视皇帝,但还是忍不住偷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原来皇帝跟他一般年轻,而且看上去身子骨似乎不太好,很瘦很憔悴。

    皇帝一边翻看着履历折一边问话,问到谁谁回话,不过问得那些问题让人有些意外,竟是你认不认得谁,有传言那个人怎么怎么了,究竟是不是真的。而前面那两位显然早有准备,不但说的全是好话,而且每次回话都是三言两语,简浅明白,不须皇上再问。

    韩秀峰跪在木炕前正寻思轮到自个儿该怎么奏对,皇帝突然问道:“你就是在扬州城外阵斩四百贼兵的韩秀峰?”

    “臣韩秀峰恭请圣安!”韩秀峰急忙又磕拜起来。

    “朕安。”平时召见的文武官员年纪是一个比一个大,像韩四这般年纪的实属凤毛麟角,所以咸丰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韩四这个捐纳出身的正五品同知,等韩四磕完头便放下履历折又追问道:“你是捐纳出身?”

    “臣家上数三代全是给人家做佃户,想翻身想为朝廷效力只能走捐纳。”

    “用心读书不一样能考功名,不一样能科举入仕吗?”

    “回皇上话,臣就算饱读圣贤书也考取不了功名。”

    “为何考取不了?”

    “地方上的陋习,像臣这样的属冷籍,没人愿意为臣具保。”

    咸丰真不知道这样,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是巴县人,你可认得向荣。”

    韩秀峰急忙道:“臣不认得,臣是在泰州任上才晓得向大人跟臣是同乡。”

    “你读过哪些兵书?”

    “臣没念过几本兵书。”

    “没念过几本兵书,那你是怎么领兵杀贼的?”

    “臣没念过几本兵书,也不懂兵事,只晓得想让兵勇用命就不能克扣兵勇粮饷,就得言出必行赏罚分明,遇贼得身先士卒绝不能贪生怕死。”

    咸丰跟前些天彭蕴章召见韩四一样,怎么也没想到韩四竟会如此作答,想了想又问道:“贼兵每据一处,就支搭木城,你可见过?”

    “臣见过。”

    “遇到贼兵支搭的木城,你打算怎么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