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

    通政司参议虽名声不显,但在京里却是个炙手可热的缺,尽管接下来要办得是谁都不想掺和的夷务,韩秀峰还是打心眼里感激肃顺,感激皇上,打心眼里想为皇上分忧。可初来乍到,那些摺片一时半会儿间却看不成。

    今晚在通政司衙门当值的经历、笔帖式和皂隶一个比一个精明,都晓得皇上能派侍卫去接,能让奏事处的刘公公在这儿等了一天的韩秀峰,绝对是简在帝心、圣眷恩隆,纷纷前来拜见。

    好不容易打发走他们,让他们把顾谨言叫进来守在门口,才用刘公公走时留下的钥匙打开楠木箱,取出一堆摺片和朝廷跟洋人签订的那些和约挑灯夜读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

    原来这事是美利坚和法兰西公使先挑起来的,他们在道光朝时曾跟大清签过一份和约,当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和约一经议定,两国各自遵守,不得轻有更改”。虽然也有日后要对某些条款进行修改应“俟十二年之后”的条文,但这种修改显然只是针对各口岸情形不一,所有贸易及水面各款不无稍有变通之处,换言之,满十二年可以修约,但只是修改一下枝节性的问题。

    可现在他们竟提出沿海各地及内地全部开放,要在扬子江(长江)自由航行,鸦片合法化,废除洋货的内地税或子口税,甚至要派人驻京城,要跟各省督抚随时会晤……也就是说他们不只是要修约,而是打算重新签订一份和约!

    英吉利国跟大清签的和约中没十二年修约的条款,照理说不好提出修约的非分要求,可他们竟说啥子要“一体均沾”!

    今年三月二十六,英吉利新任公使咆呤(包令)伙同美法公使给两广总督叶名琛发出照会,提出修约。叶名琛避而不见,甚至不许他们进广州城。

    他们见不着叶名琛,便在五月初赶到了上海,给两江总督怡良和时任江苏巡抚许乃钊发出照会,想会晤,想修约。

    许乃钊那会儿的当务之急是平乱,担心他们倒向刘丽川等乱党,见倒是跟他们见了一面,但一看到他们提出的那些要求傻眼了,打死也不敢擅自答应,甚至谈都不敢谈。包令急了,竟乘兵船溯江而上去找怡良,顺便跟盘踞在瓜洲的长毛做了下买卖,甚至叫嚣要是再不见他们就去天津。

    怡良一样不会见他们,可又不想看着他们彻底倒向长毛,就差人跟他们说你们别来找我,也别去天津找直隶属总督,因为找了也没用,皇上已经下了旨,让两广总督叶名琛全权负责交涉之事。

    三国公使信以为真,于七月初九离沪南返,结果到了广州城外叶名琛又避而不见,又跟之前一样打起太极拳。

    三国公使可能觉得被骗了,一气之下又带兵船赶到上海,两江总督怡良和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不但又避而不见,而且还没个准话,他们就领着兵船北上去了天津,吉尔杭阿想拦也拦不住,意识到麻烦大了,急忙六百里加急上折子请罪。

    洋人的兵船就停住大沽口,朝廷已命长芦盐运使文谦去“正言拒绝,相机理谕,以折服该夷之心”,“使其不敢妄生觊觎,回帆南返”。并命山海关副都统富勒敦泰和天津镇总兵双锐带领兵勇,昼夜侦探,常川操练,听候调遣。同时命地方官员出示安民,严禁百姓跟洋人做买卖。

    不过从这几天降的谕旨中能看出,皇上对文谦能否“折服夷酋之心”不是很有信心。

    值得一提的是,许乃钊被革职并非之前以为的剿贼不力那么简单,因为皇上在一封密折中是这么朱批的:许乃钊督师上海,日久无功。处处为英咪佛夷所挟制(英美法),此次率与照会,不啻授人以柄,尤属不知大体,殊堪痛恨,已明降谕旨,将其革任!

    可见皇上真正恨的是许乃钊轻率地去跟洋人会晤,而不是剿贼不力。真要是论剿贼不力,僧格林沁、胜保、向荣以及据说病了的琦善还不是一个样,但也只是训斥,虽一样革职但却是革职留任。

    想到许乃钊的下场,韩秀峰暗暗决定皇上和军机处的那些大人要是问起来,只说那些能说的,比如洋人究竟长啥样,洋人的枪炮究竟犀不犀利,洋人的兵船上有多少尊炮,以及洋人的秉性之类的,绝不能带有任何主见。

    至于如何应对,那是皇上和王公大臣商讨的事。一个小小的通政司参议,只能帮着收集分析下夷情,以备皇上和军机处的那些大人们顾问咨询。

    韩秀峰打定了主意,便托着下巴回想起在上海跟洋人打交道时的经历,尤其那些新鲜事,毕竟要多多少少禀报点皇上和军机处的大人们原本不知道的事。要是回话时照本宣科,净说些皇上和王公大臣们知道的,那这个通政司参议也就做到头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登闻鼓厅

    要说新鲜事,京里的王公大臣们不晓得或者说不相信的新鲜事真不少。比如前高邮知州魏源编纂的《海国图志》,京里的王公大臣十有八九没见过,就算见过也顶多翻十来页,再看就看不下去了。

    因为那套书源自林文忠公的《四洲志》,文忠公写得又比较简单,或许那会儿刚接触西夷知道的也不多,反正据说其所著的《四洲志》原本是为面圣时回答道光爷的问询而准备的,比如英吉利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子主持的国家,其叔父总想篡位,所以她无心跟大清打仗;美利坚是一个由十三个头人共管的国家等等。

    并且,魏源的《海国图志》有点类似四库全书那样的抄书总集,一百卷里有很多内容是未经校勘照抄的,别人书里的那些猎奇乱说也就原封不动地保留了,所以在读书人看来就是胡说八道,事实上在海安时韩秀峰一样是把《海国图志》当作《西游记》那样的神怪书看的。

    更重要的是《海国图志》太全太详细,从南洋诸国到印度的那些个小邦,挨个儿全说了一遍,看完之后都不晓得英吉利究竟在哪儿。

    对于英吉利军队究竟是咋组成的,对于西夷造炮、西夷的军舰也只是说了个大概,没能让人看明白,韩秀峰甚至能想象到并没有真正跟洋人打过交道的魏源自个儿大概也不是很明白。

    韩秀峰敢肯定皇上和王公大臣们对《海国图志》所记载的那些并不感兴趣,只迫切地想知道英吉利、佛兰哂(法兰西)和咪唎坚的疆域究竟有多大,人口究竟有多少,实力究竟有多强?想知道英佛咪三国真要是跟大清开战,大清怎么才能打败他们。

    想到这些,韩秀峰对如何回答王公大臣乃至皇上的问询心里终于有了底,收起摺片等公文,让同样又困又饿的顾谨言进来笔墨伺候,强打起精神绘制地图,草拟条文。

    ……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奋笔疾书之时,外面传来梆声和云板声,满汉两位通政大人到衙了,满汉两位副使和参议、经历、知事、笔帖式去大堂拜见完两位通政大人,便回各自公房开始了一天的公务。

    最忙碌的当属启奏科、稿房、吏房、礼房、上房和火房的书吏,要将今天刚收到的一箱箱来自各省的题本和附件登记造册,要与清单上的条目进行核对,确认在邮传的过程中有没有遗漏,然后一件件分门别类对其格式进行复核,确认无误再呈报分管各项的知事和经历,分管各项的满汉经历或知事,一个负责复核,一个负责在上头用印……等一套流程走下来,经两位通政大人首肯才能送往内阁。

    刘公公夜里走时说很快就会有大人传召问询,韩秀峰急着做准备顾不上外头的事,而端坐在大堂里喝茶的通政使李道生和新任通政使双福不但知道韩秀峰来了,并且知道韩秀峰正在忙什么。

    在升任通政使前双福跟李道生就是同僚,都曾是内阁侍读学士,关系算不上有多好但也没什么矛盾,现在同为通政使相处得倒也融洽。

    想到刚才进来时茶房的那些个奴才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好像是说新来的参议不懂规矩,不但不给他们打赏,甚至不来大堂拜见通政大人,双福禁不住笑道:“广普兄,听说吏部刚分发来的这个韩秀峰捐纳出身,真是怪哉,捐纳出身的参议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李道生一样觉得韩秀峰来通政司做参议简直有辱斯文,无奈地叹道:“要说捐纳出身,内阁一样有,文中堂也真是的,竟保举他来我们通政司!”

    “本以为他是彭大人的人,没想到文中堂竟会保举他。还真是个会钻营,会走门路的。”

    “玉芝兄,刘公公昨儿来时说得明明白白,你我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李道生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说:“据我所知,他跟彭大人是有些渊源,彭大人也的确保举过他,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并且纯属权宜之计。他现而今来我通政司做参议,彭大人心里估计跟你我一样觉得荒唐。”

    想到彭蕴章是个正统的读书人,绝不会做出这等贻笑大方的事,双福好奇地问:“过去的事,权宜之计……广普兄,此话怎讲?”

    “新来的这个韩秀峰曾署理过松江府海防同知,还兼过几天江海关监督。而这个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正是已革江苏巡抚许乃钊提携的,这一说玉芝兄心里有数了吧。”

    “原来他是许乃钊提携的人!”

    “至于权宜之计,那会儿长毛不是还盘踞在静海吗,时任永定河道吴廷栋奏请整饬河营,拱卫京畿。而这个韩秀峰正好领过兵打过仗,好像还打了个胜仗,阵斩长毛四百多,彭大人看在许乃钊的面子上,就顺水推舟举荐他去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

    “原来如此,”双福反应过来,不禁脱口而出道:“广普兄,这么说他跟您那位一样在上海平过乱的同年也有些渊源!”

    提起这个,李道生苦笑道:“杨简侯弹劾过他,结果却没捞着个好。不过虽因为这个韩秀峰没能做上江苏布政使,但想想许乃钊的下场,想想吉尔杭阿没能拦住西夷气得皇上大发雷霆,他也算因祸得福。”

    “还真是因祸得福,”双福想想又感叹道:“西夷狡诈无比,反复无常,跟西夷的交道没那么好打!”

    “也不晓得文谦这次能不能让夷酋南返。”

    “广谱兄,文谦的事咱们管不着,也轮不着咱们管,咱们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