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不是我不帮忙,而是兵部现在真没千总的实缺可补。”

    “全是阵前校拔的?”

    “所以说这不是花不花银子打点的事,”张馆长想想又苦笑道:“如果只是想投军好办,随便分发去阵前效力就行了,可去了跟普通兵勇有啥两样,说不准会被那些个上官当炮灰。”

    别的同乡都已安排妥当,就剩下何建功这么个死了爹的可怜娃,韩秀峰真有那么点歉疚。

    再想到他爹是在广西战死的,而通政司副使严正基曾跟向荣一道去广西平过乱,并且战死文武官员的抚恤事宜都是时任粮台严正基办理的,韩秀峰意识到严正基很可能知道他爹,不禁笑道:“建功,你别急,你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

    韩秀峰起得早,昨晚回到家中又熬到大半夜才歇息的彭蕴章起得更早。就在韩秀峰邀富贵、云启俊和姜正薪一起去花厅吃早饭之时,彭蕴章正跟恭亲王奕讠斤、惠亲王绵愉、郑亲王端华、定郡王载诠、户部尚书文庆、大学士周祖培、吏部尚书柏葰、礼部侍郎穆荫、吏部侍郎翁心存等文武大臣守在乾清门的门洞里,等着皇上给太后请完安过来“御门听政”。

    皇上还要一会儿才能到,自然无需跟“大叫起”时那样站班,众人就这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穆荫凑到彭蕴章身边,背对恭亲王等王公大臣,悄悄塞上一道奏折。彭蕴章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还给了他,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

    穆荫自以为别人没瞧见,事实上一切全落在恭亲王奕讠斤眼里,奕讠斤揉揉鼻子,走出门洞像是想打喷嚏,可打了几次又没能打出来,干脆摸出个鼻烟壶嗅了嗅,随即不动声色走到彭蕴章身边。

    “彭大人,清轩又想搞什么把戏?”

    “没戴老花镜,没瞧清楚。”

    奕讠斤早猜出穆荫想做什么,提醒道:“彭大人,本王以为有些事我们几个还是应该商量下再奏请较为稳妥。”

    彭蕴章拱手道:“王爷,下官也是这么以为的。”

    “那本王去跟他说道说道。”

    “王爷请。”

    穆荫的折子彭蕴章不但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很清楚恭亲王跟穆荫一样想借皇上开了记名军机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这个先例的机会,以军务繁多现有的军机章京忙不过来为由,保举几个主事郎中跟韩四一样以额外行走的名义入值军机处,甚至断定一向谨慎低调的杜翰都跃跃欲试。

    究竟保举谁彭蕴章并不在乎,他不但对这件事乐见其成,甚至做好了不管穆荫先提出来,还是恭亲王先提出来,到时候都会附议的准备。

    再想到以皇上的心性,只要他们这几位军机大臣异口同声,十有八九会恩准,彭蕴章暗道:“韩四啊韩四,老夫也就能帮到这儿了,今后你我两不相欠!”

    第五百三十七章 当局者迷

    秋审忙差不多了,直隶上报的三百一十二起案子中只有两起被刑部驳回。

    一起逆伦案的人犯原拟判斩监候,刑部认为判太轻,驳回之后重新上报最终改判凌迟;一起拟判斩监候,刑部认为律条和成例适用不当,折腾来折腾去改判为绞监候。

    刑部秋审处那一关过了,三法司复核了,那些个已判斩监候、绞监候和凌迟的人犯就等着皇上勾决。

    秋汛也过去了,永定河两岸各州县的村庄今年几乎没被淹,北岸厅、石景山厅、三角淀厅和道署上上下下都在为操办大、小“安澜”忙碌。

    照理说可以松下口气,可以放松放松准备过个安生年,可署理直隶按察使兼永定河道吴廷栋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从京城忙完秋审连夜赶回来的按察司经历带回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刚被调回京授通政使司参议的韩四,竟在上任的第二天又成了记名军机章京,并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想到没少弹劾过韩四,甚至打算让韩四从南岸同知任上挪窝,吴廷栋心里真有些七上八下。再想到石赞清跟韩四的关系还算和睦,便一大早差家人去北岸厅把石赞清请了过来。

    石赞清一样意外,放下茶杯笑道:“吴大人,这记名军机章京倒也不稀奇,据说有些‘小军机’丁忧回京之后没缺了就先记个名等着补用,但额外行走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仔细想想这就相当于增加‘小军机’的额数。”

    “是啊,可见韩志行圣眷多浓!”吴廷栋轻叹口气,又喃喃地说:“那天侍卫处的侍卫来接他回京上任,我就觉得不对劲。天底下那么多文武官员升转,不都是接到一纸公文再自个儿去吗,又有几个能让皇上派侍卫来接的?”

    “吴大人,这是好事啊,不管怎么说他韩志行也是从我永定河道走出去的官。”

    “次臬兄,你是好好先生,没得罪过他,他韩志行飞黄腾达对你而言是好事,对王千里、陈崇砥甚至席伊炳而言也是好事。但对我而言可就两说了,我弹劾过他,没给过他好脸色,他不记恨我才怪。”

    “吴大人,我觉得韩志行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何况他只是个记名军机章京,只是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又不是军机大臣。他就算对您有什么误会,他还能拿您怎样?”

    “军机章京只是个兼差,他现而今不光入值军机处,不光天天能见着恭亲王、彭大人、穆荫和杜大人,能跟恭亲王、彭大人、穆荫和杜大人说上话,还执掌登闻鼓厅!你想想,他要是想公报私仇,不,他要是想公报公仇,想刁难我还不简单?”

    石赞清下意识问:“他怎么刁难?”

    想到石赞清金榜题名之后没馆选上翰林,直接外放为官,在京里呆的时间不长,吴廷栋苦着脸解释道:“他现而今既是‘小军机’也是通政司参议,各省的题本全要递到他们通政司衙门,他想在我呈递的题本上挑点刺儿还不容易?我更担心的是如果有苦主‘京控’,稀里糊涂跑他那儿去击鼓鸣冤,很难说到时候他会不会小题大做。”

    “吴大人,您想哪儿去了,‘鼓状’多少年没听说过,就算有天大的冤情,谁还会跑登闻鼓厅去击鼓鸣冤!”

    “可登闻鼓厅一直没裁撤,只要登闻鼓架在那儿一天,就可能有人去击鼓鸣冤。你想想,直隶这么多州县,离京城又那么近,我吴廷栋纵是有三头六臂也盯不过来。要是哪个混账东西搞得天怒人怨,逼得百姓跑韩志行那儿去递状子,你觉得他会错过这个刁难我的机会?”

    石赞清实在想不到韩四的官运竟如此亨通,品级虽不高,权却不小,真要是想报吴廷栋的一箭之仇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吴大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您跟他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说开了其实也没什么事。”

    “那赶紧去说!”

    “我哪走得开,就算走得开也不能擅自进京。”

    “那怎么办?”

    吴廷栋紧盯着石赞清,满是期待说:“次臬兄,今年的河工账目也该报销了,要不你借进京报销的机会,帮我跟他……跟他说说。”

    石赞清暗想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正不晓得该如何推辞,吴廷栋又说道:“眼看就要入冬,京里的炭敬也该送了。我让我的家人跟你一道去,给他送一份炭敬,再备份厚礼祝他荣升小军机。”

    “吴大人……”

    “次臬兄,你要是觉得这话不大好说,可以把王千里叫上。他韩志行谁的面子也不给,难不成还能不给王千里面子,还能将王千里拒之门外?”

    ……

    与此同时,黄钟音和吉云飞正在会馆东花厅里宴请山东青州举人王乃增,并且也正在谈论韩秀峰。

    “云清老弟,想不到吧,当年你跟倬云兄一起下榻会馆时,志行还只是个等着补缺的会馆首事。我们坐在这儿吃酒聊天,他站在边上伺候。可这才过去几年,他都已经官居正五品,甚至做上了‘小军机’!”吉云飞指指韩四当年端茶倒水的位置,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