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不能喝,有肉不能吃,大头就这么悻悻地回了内院。

    看着他那很不情愿的样子,韩秀峰微笑着解释道:“云清兄,不是秀峰不把他当兄弟,而是他媳妇真不敢让他再吃酒。你想想,他五大三粗,壮得像头牛,真要是再喝得烂醉如泥,让翠花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咋伺候?”

    “也是,哈哈哈。”王乃增也忍不住笑了,想想又感叹道:“真是傻人有傻福,谁能想到像他这样的,不但有一个‘小军机’哥哥,还有两位翰林舅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操心,因为该想的你们都帮他想了,该操的心你们都帮他给操了。”

    “真是,不怕云清兄笑话,秀峰有时候真有些羡慕他。”

    “志行,别说你了,连我都有些羡慕,哈哈哈。”敖册贤禁不住笑道。

    韩秀峰放下筷子,言归正传:“二位,咋就你们来了,永洸兄和博文兄他们呢?”

    提起这个,王乃增意味深长地说:“志行啊志行,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

    “啥晓不晓得的?”

    “他们二位,包括江昊轩和王支荣这会儿全在忙着跟同僚们吃酒。有些事情这个时候不能再藏着掖着了,比如皇上跟你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的事,得赶紧让看你眼红的那些人知道。”

    韩秀峰反应过来,一脸歉疚地说:“让大家伙儿费心了。”

    敖册贤不失时机地说:“志行,说起来惭愧,我们之前光顾着替你高兴,却没想到你现而今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凶险无比。要不是云清及时提醒,差点误了大事。”

    “云清兄,大恩不言谢,秀峰先干为敬。”

    “这有什么好谢的,再说我只是给永洸兄他们提了个醒。看你如此气定神闲,一定早想到了,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韩秀峰很清楚段大章之所以能做上甘肃布政使,眼前这位功不可没。再想到现在确实缺一位能帮着谋划的幕友,起身拱手道:“云清兄,官做到现而今这份儿上,秀峰真是如履薄冰,不知云清兄愿不愿助秀峰一臂之力?”

    如果只是做幕友,王乃增有更好的去处,就凭曾把段大章从知府一路辅佐到甘肃布政使的经历,想去督抚那儿混口饭并非难事。

    事实上刚回京的那阵子,就曾做过一个多月大学士周祖培的幕友。但再受东家器重,他也只是个幕友,想以此入仕为官却没有那么容易。

    想到下午在重庆会馆见过的云启俊、姜正薪和崔浩等人,王乃增真正意识到韩秀峰的圣眷不是一丁点浓。心想要是做韩秀峰的幕友,就算两年后的会试再落第,有韩四帮忙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更重要的是,宁为鸡首不为凤尾,也只有在韩秀峰这儿才能过得舒心。

    见韩秀峰一脸诚恳,王乃增故作犹豫了片刻,半开玩笑地说:“志行,我这人大手大脚惯了,别看在你姑父那儿每年领一千六百两束脩,可就是不够花。”

    韩秀峰见识过他三年前随段大章进京时是怎么帮段大章谋划的,深知他这个幕友不只是帮着草拟折奏那么简单。真要是论做官,黄钟音、吉云飞、敖彤臣等同乡加起来也不如他。

    想到能请着他这样的幕友实属不易,何况知根知底并非外人,韩秀峰再次拱手道:“云清兄,秀峰求贤若渴,顾不上那些虚礼了。只要云清兄愿意相助,束脩好说,秀峰愿出两千两!”

    每年两千两,够诚意了!

    要知道周祖培小气得每年只愿意给三百两。不过话又说回来,周祖培位高权重,想巴结他的人如过江之卿,别说每年给三百两,就是只给一百两一样有人争相入幕效力。

    王乃增不想再绕圈子,更不想让韩秀峰觉得他矫情,立马躬身回礼:“云清拜见东翁!”

    ……

    第五百四十章 秉烛夜谈

    酒足饭饱,韩秀峰把大头和翠花叫出来一起送走敖册贤,便让冯小鞭赶车送王乃增去青州会馆取行李。费二爷打心眼里为韩四能延聘到王乃增这样的幕友高兴,硬是要陪王乃增回去取。

    富贵、柱子和余有福、余铁锁父子也在里面吃饱喝足了,富贵要回内城,柱子要回租住在南城的新家,余铁锁打算回重庆会馆。作为韩秀峰的家人,余有福下午就把行李铺盖带来了,不但今后就住这儿,并且从明儿个就开始做专事收门包的门房。

    这儿离内城有点远,韩秀峰拉着富贵又喝了会儿茶,直到王乃增和费二爷把行李铺盖取来了,才让小山东打灯笼照着冯小鞭赶马车送富贵回内城。

    冯小鞭不敢就这么走,把富贵扶上马车,回过头来愁眉苦脸地问:“四爷,等把富爷送到家赶回来,俺把马牵哪儿去,车停哪儿?”

    “把小山东送回来之后把车赶你家去,你家就是做这营生的,总不会没马圈吧。”

    “有。”

    “那不就是成了,”想到现在家大了,人多了,应酬今后会更多,一辆车不一定够用,韩秀峰又说道:“你下午不是说有个堂弟也在找差事吗,明儿个再置办辆车,把暂养在省馆的那匹马牵回来套上,让你那个堂弟赶。”

    冯小鞭没想到竟有这好事,禁不住问:“跟这辆一样,早上赶过来听用,晚上再赶回去?”

    “嗯,不过不是赶回他家,而是赶回你家,一个月要多少马料钱,回头跟二爷领。”

    “工钱呢,俺堂弟的工钱怎么算?”

    “跟你一样,干一样的活儿,总不能比你少吧。”

    “谢四爷!”

    “别谢了,赶紧送富爷回去吧,明儿个还得早点来。”

    “晓得,小的这就送富爷回家。”

    打发走冯小鞭,韩秀峰和王乃增、费二爷来到第二进的书房,等余有福沏好茶,提着茶壶带上房门走了,韩秀峰才将这三五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早料到这件事有隐情的王乃增,不是大吃一惊,而是大惊失色,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才定下心神说:“东翁,您这又是何苦呢!皇上问夷情,您把您知道的据实回奏便是,为何非要求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是啊志行,洋人的交道哪有这么好打,你这不是搬石头砸自个儿脚吗?”费二爷也忧心忡忡地说。

    韩秀峰拿起剪刀剪了下蜡烛,微笑道:“这儿没外人,我跟您二位说句心里话吧,当时求这个差事是有些冲动,也确实欠考虑,但我并不后悔。”

    “此话怎讲?”

    “一直以来,我自认为拿得起放得下,不是个官迷心窍的人,甚至不止一次想告病,可是几次都没告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从九品巡检一路做到了正五品的永定河南岸同知。后来的事儿二爷是晓得的,不但能跟从巴县老家千里迢迢赶到固安的贱内和犬子团聚,还跟肃顺大人有了点交情,并且被那么多之前帮过我、关照提携过我的同乡们寄予厚望,这想法也就跟着变了。”

    王乃增反应过来,不禁叹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云清兄,其实也没您说得那么……那么难,归根究底还是我自个儿放不下。”韩秀峰尴尬地笑了笑,接着道:“想我一个捐纳出身的无名之辈,既然能在不到四年内做到正五品同知,距真正的封妻荫子仅一步之遥,这官为何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