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秀峰下意识问:“鲍超呢,鲍超是谁的人?”

    “鲍超是胡大人的人,武昌周围这一万多兵马,也就鲍超唯胡大人马首是瞻。”

    “李续宾他们敢不听胡大人号令?”

    “也不是不听,而是……而是他们个个都有自个儿的小算盘。”徐九在这儿等了一晚上,能感觉到川东团练跟湘军不大一样,只是不晓得咋形容,想了好一会儿苦笑道:“说了大人或许不信,在李续宾、蒋益澧、杨载福、彭玉麟,甚至已经死了的江忠源、罗泽南等人看来,他们能领兵,能做上官,不是靠曾大人和胡大人提携,而是他们自个儿打出来的,反倒是曾大人和胡大人不能没他们这些同乡帮衬。”

    韩秀峰早听说湘军内部山头林立,却没想到现而今不只是林立甚至是对立,沉默了片刻追问道:“你家老爷在曾大人那儿的处境如何?”

    “张老爷既不是湖南人,又没功名,尽管为了帮曾大人打探贼情出生入死,但那些湖南人还是总排挤他。胡大人驻守金口时,张老爷曾奉曾大人之命去拜见过胡大人,结果胡大人不但没以礼相待,甚至连见都没见。”

    见韩秀峰若有所思,徐九忍不住提醒道:“大人,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又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卑职以为大人不宜在湖北久留。”

    “此话怎讲?”

    “要是大人在胡大人麾下领兵,早晚会跟李续宾他们闹出嫌隙,到时候胡大人真不一定会帮您。再就是胡大人喜欢重用读书人,而且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您想想胡大人的那些幕友啥出身就晓得了。”

    “胡大人的幕友,我就认得一个金国琛。”韩秀峰沉吟道。

    “金国琛只是其中之一,并且胡大人之所以器重他,那是因为金国琛会领兵打仗,不止一次率亲卫队冲锋陷阵。”

    “真没看出来,金国琛居然是个战将。”

    “胡大人真正器重的幕友有好几个,比如道光十八年进士胡大任,原本在监利老家办团练,胡大人奏请皇上命他主持汉口捐输转运局;又比如鄂州的王家璧,一样是进士出身,胡大人命他为武黄厘局总办,设卡抽厘,以供军需。

    严树森跟我们算同乡,四川新繁人氏,道光二十年举人,曾做过内阁中书。现在不但是胡大人的幕友,胡大人还以防剿有功保举他为东湖知县,上上个月又让他捐了个同知的缺,估摸着接下来又会委以重任。还有湖南的方大湜,胡大人刚保举他署理上广济知县。”

    徐九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要是留在这儿领兵打仗,早晚会因为粮饷或军功被李续宾等湘军将领排挤,而胡林翼为顾全大局只会帮李续宾等人;要是留在这儿做文官,不但要论资排辈,甚至得看出身,你一个捐纳出身的怎么跟那些进士举人比。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起身笑道:“这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在湖北呆多久的,不但我不会,我带来的这些兄弟一样不会。”

    “大人,您要是走,到时候能否把卑职也带上?”徐九满是期待地问。

    想到张德坚的人就是自个儿人,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意味深长地说:“你家老爷交办的差事你已经办妥了,自然无需再做这个粮官。今后就跟着我吧,只要我韩秀峰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你饿着。”

    “谢韩老爷赏饭吃!”

    “不用谢,赶紧起来,这是你应得的。”

    “大人,卑职想先回营……”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是想回去接着盯吴家兄弟,不禁笑道:“不用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跟胡大人说我这边缺一个粮官。”

    “卑职要是不回去,吴家兄弟那边咋办?”

    “这你大可放心,借他们几个胆,他们也不敢动我分毫!”

    第六百三十六章 缓兵之计

    鲁巷位于珞瑜路和关山的转折点,道路蜿蜒狭窄,宛如鱼儿摆尾状,周围是一片抛荒已久长满杂草的水田,放眼望去看不见人烟,与其叫“鲁巷”不如叫“鲁径”。

    刚刚过去的十来天,这里不止一次被城内城外的长毛两面夹攻,最凶险的一次内壕都被城内的长毛攻占了。好在东面的“花旗军”没城内的广西老贼那么凶悍,都已经攻到距外壕不足一里,见这边的炮火很猛,挨了几炮之后竟退了回去,当时守在这里的湘勇才得以依托外壕击退了从城里杀过来的长毛。

    韩秀峰不认为靠右营和保甲局火器团的四百多号人能守住,昨晚就跟胡林翼商定把左营调回来。

    胡林翼本就认为谁的兵让谁领比较合适,并且昨天让川东团练左营驰援蒋益澧,原本只是想鼓舞下蒋益澧那边的士气,韩秀峰一提出胡林翼就不假思索答应了。

    当潘二和陈占魁带着左营的兄弟赶到鲁巷时,韩秀峰刚吃完早饭,正同刘山阳、陈天如、张彪等人一起站在小山丘上,居高临下观察周围地形,商量如何防守。

    “长生,占魁,你们也上来瞧瞧。”

    “遵命!”

    潘二和陈占奎赶紧让手下先进战壕,随即顺着小路爬上了山。

    韩秀峰笑看着他们问:“听说昨天下午打了个胜仗?”

    潘二正准备开口,陈占魁就得意地说:“韩大人,我看这长毛比贵州的教匪强不了多少,打起仗来没章法,而且贪生怕死,一见着咱们放枪放炮就抱头鼠窜,跑得比兔子都快,根本不敢跟咱们真刀真枪的干。”

    “那是你们运气好,遇着的是跟乌合之众差不多的花旗军,不是身经百战的广西老贼。”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并且还是一股刚被击溃的花旗军,他们光顾着逃命,自然无心跟你们硬拼。”

    “我说呢,原来是拣了个便宜。”陈天如忍不住笑道。

    当着韩秀峰面,陈占魁不好跟他说什么,装作没听见一般笑道:“韩大人,您以前说过,行军打仗有时候也得靠运气,能遇上股仓皇逃命的丧家之犬也不是啥坏事,不然去哪儿阵斩那么多长毛,不然哪能跟现在这般首战告捷?”

    “也是,毕竟阵斩的是花旗军也好,广西老贼也罢,论功行赏时都是长毛,可不会分那么清。”韩秀峰把“千里眼”递给刘山阳,抬起胳膊指着武昌城方向:“不过这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从现在开始咱们真正要对付的不再是花旗军,而是城里的那些广西老贼!”

    “广西老贼一样没啥好怕的,他们又不是刀枪不入,更不是三头六臂。”

    “但他们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真要是大举来攻,光靠火器团的那几十杆洋枪和你们左右二营的那几十杆鸟枪、抬枪可击退不了他们,得做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跟他们以命相搏的准备!”

    “大人放心,我左营的兄弟谁要是敢退一步,您拿我是问!”

    “好,从现在开始你们左营守外壕,赶紧带弟兄们去熟悉下壕沟吧。”

    “遵命。”

    “天如,张彪,你们也赶紧去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