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所言极是,现而今世风日下,像他们这样的是越来越少了。”

    ……

    换做科举入仕的,还能吟诗作对或聊聊谁的锦绣文章。可韩秀峰是捐纳出身的,没念过几本圣贤书。

    张锡庚聊着聊着,实在不知道该聊什么了,干脆找了个由头扔下韩秀峰去光禄寺等衙门的值房串门。

    韩秀峰昨夜本就没睡多大会儿,今天又赶了一上午路,是又累又困,竟趴在公案上睡着了。

    赵云极表面上恭恭敬敬,可心里真有些瞧不起韩秀峰,觉得韩秀峰就是个幸进小人,散班时不但没叫韩秀峰,甚至让前来接班的员外郎不要打扰少卿大人歇息,韩秀峰就这么一觉睡到了深夜,还是被冻醒的。

    见张锡庚走了,赵云极好像也不在,只有一个矮个子文官蜷曲在木炕上呼呼酣睡,再想到宫禁里不能点灯,也不能乱走动,干脆从包裹里翻出件棉袄披上,靠在椅子上接着睡。

    已经睡了一下午,再睡怎么也睡不着,就这么闭目养神,一直等到外头传来喧闹声,意识到天快亮了,各部院和通政司等衙门当值的郎官主事正忙着去领折子,便走出值房来到宫门口,跟守门的侍卫打了个招呼,确认出去之后还能进来,这才去太监们摆的早点摊儿吃了碗现包现煮的饺子,喝了一碗热乎的饺子汤。

    吃饱喝足,正打算问问哪儿可以洗漱,只见两个人影在斜对面拼命的招手。

    韩秀峰觉得有些奇怪,走过去一瞧才发现是小山东和冯小鞭。

    “四爷,您一出来我们就瞧见了,可对面全是官老爷,我们不敢喊也不敢过去,只能在这儿干着急!”

    “这不是瞧见了吗,”韩秀峰拍拍冯小鞭的胳膊,随即看着他身后的马车问:“你们咋来了,还来这么早?”

    不等冯小鞭开口,小山东就急切地说:“四爷,是王先生让我们过来的,昨儿下午一回去,文大人和王先生就打发我和小鞭赶紧过来。车上有干粮,有换洗衣裳,还备了一桶水。只是这儿没地方烧,水有点凉。”

    韩秀峰笑道:“凉水就凉水吧,能洗把脸已经很不错了。”

    小山东把韩秀峰扶上马车,接着道:“文大人本打算今儿个也来当值,陪您一起等的,可想想又觉得不适合,就写了封书信,让我们捎给您。”

    “信呢?”

    “在里头,在换洗衣裳的包裹里。”

    “知道了。”

    韩秀峰草草洗了下,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太仆寺值房门口,天已经蒙蒙亮,见外面没什么人,干脆借住微弱的光亮取出书信看了起来。

    文祥在信里没说别的事,全是致歉。

    觉得差事没办好,让“厚谊堂”没了圣眷,觉得韩秀峰正在受并且不知道要受到啥时候的罪全是因他而起。

    韩秀峰暗叹口气,收起书信走进值房,拉开椅子坐下,接着闭目养神。

    第六百五十一章 觐见

    韩秀峰两年前回乡丁忧时,按例把出入宫禁的腰牌缴销了。

    没有腰牌就算依然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也去不了军机处在圆明园内的值房。但回京了不能不禀报一声,毕竟只要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就是军机处的人,相比之下现而今这个太仆寺少卿更像兼差。

    去不了军机处值房,韩秀峰只能拟了一道呈文,让冯小鞭捎给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结果又等了一天,不但依然没等到皇上召见,也没等到军机处的消息,反倒把肃顺给等来了。

    肃顺红光满面,风采依旧,一见着韩秀峰就埋怨道:“早上我还寻思算算日子你也该回来了,没曾想你已经回来了两天。怎么不差人给我捎个信儿,在这儿等那你有得等了!”

    “大人有所不知,我一接到谕旨就马不停蹄往京城赶。路过固安时听王千里说皇上在圆明园,我就直奔这儿来了。本来打算递上请安折就去拜见大人,可想想又觉得递上请安折就走不合适,就稀里糊涂在这儿等了两天。”

    “晚上就住这儿的?”肃顺笑看着他问。

    “让大人见笑了,不过相比阵前,这儿已经很不错了,至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吃喝拉撒呢?”

    “吃就在外头随便吃一口,外头不是有好几个摊儿吗,味道还行,就是有点贵。”

    看着韩秀峰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到韩秀峰这两年先是率川东团勇防堵甚至协剿贵州剿匪,紧接着又率川东团勇驰援湖北协剿长毛,肃顺感叹道:“志行啊志行,也就是像你这样从阵前回来的人,才晓得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有多不容易!”

    “大人抬举秀峰了,相比秀峰,大人您才不容易。”想到眼前这位不但刚查办了一起大案,惩处了七十多个户部的郎中、主事、笔帖式和胥吏,得罪了一大批人,而且因为累次进言重用曾国藩、胡林翼等汉员,跟为官持重的柏葰、彭蕴章、周祖培、贾桢和翁心存等重臣势如水火,韩秀峰又苦笑道:“不是秀峰不识抬举,要是有选择,秀峰宁可在阵前效力,也不愿回京。”

    肃顺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不禁喃喃地说:“战阵上厮杀虽凶险却也痛快。”

    韩秀峰急忙道:“这话秀峰也只敢跟大人说,要是传出去被人断章取义,那就真成给脸不要脸了。”

    肃顺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提起让你回京,我想起件事。”

    “什么事?”

    “你协剿长毛有功,可论功行赏时柏葰竟把你给漏了。皇上大怒,质问柏葰究竟怎么回事,柏葰无言以对。皇上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让他和彭蕴章回去拟旨,打算擢升你为鸿胪寺卿,结果又被他和彭蕴章给搅黄了,从好好的鸿胪寺卿变成了太仆寺少卿,你说气不气人!”

    韩秀峰大吃一惊,心想我跟你不一样,真要是做上鸿胪寺卿那就等于被架火上烤,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肃顺又恨恨地说:“还有曹师爷,明明晓得你回来了,明明晓得你在这儿等皇上召见,中午见着时居然连提都没跟我提。要不是刚才遇着焦佑瀛,我真以为你还在回京的路上呢。”

    “他公务繁多,应该是忙忘了。”

    “他一样是‘厚谊堂’大掌柜,你回来这么大事,别人能忘他怎可能忘,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大人言重了,什么叫我回来这么大事,也就大人您把秀峰当个人物,在别人眼里我韩秀峰算啥呀?”

    “志行,你现而今都已经是四品京堂了,可不能再妄自菲薄,”肃顺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沉吟道:“以我之见你也别在这儿等了,皇上今儿个没空召见你,明儿个更不会有空。”

    “皇上很忙?”

    肃顺不好说皇上昨天喝多了,不好说因为宿醉今天头疼得厉害,只能摸着胡子道:“宣宗成皇帝实录圣训编纂告成,文中堂等监修总裁官明儿个一早奉表恭进,皇上天不亮就要移驾皇城保和殿行礼,然后移驾太和殿作乐宣表,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文武百官都得跟‘大叫起’一样进宫庆贺,按例礼毕之后主持和参与编修的文武官员都有封赏。总之,皇上这几天有得忙。”

    大清以孝治天下,皇上又是个孝子。先帝的实录圣训编纂告成,确实是一件大事。

    韩秀峰沉默了片刻,低声问:“文武百官都要进宫,我要不要去,像我这样还在守制的官员恐怕不方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