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别可是了,不信咱们打个赌,这个太仆寺少卿你顶多做一年,一年之后要是没被委以重任,我这个韩字倒过来写。”

    文祥不敢想那么远,而是急切地说:“志行,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苦笑道:“洋人不是傻子,他们被糊弄了十几年,现在是既不相信叶名琛那个五口通商大臣兼两广总督,也不再相信两江总督怡良,一样不会相信直隶总督桂良,就算到时候皇上命我去交涉,他们也不会跟我这么个捐纳出身的太仆寺少卿谈的。”

    “说得好像他们愿意跟我谈似的。”

    “你真要是去,他们虽然一样会觉得你做不了主,但至少会见见你,至少会跟你谈谈。”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再就是除了战或和之外,还可以拖!你早把广东的事奏报上去了,朝廷为何直至今日都没下旨,其实就是在拖!”

    “可这种事拖得过去吗?”

    “能拖一天算一天,先等广东的奏报,叶名琛要是再信口开河,称西夷不足为虑,有人会信以为真,就算知晓内情的一样会姑且当作真的,毕竟对朝廷而言除此之外没更好的办法。”

    “洋人要是派兵北上呢?”

    “那得等洋人来了再说。”韩秀峰紧盯着他,又说道:“博川兄,记得我当年曾跟你说过,在别人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但咱们‘厚谊堂’不能这样,其实为官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无论遇到啥事,都得先想想怎么保全自个儿。要是脑袋一热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之前所做的一切不就全白费了。”

    文祥也意识到之前太过直来直去,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说:“志行,其实我们并非只报忧没想过如何为朝廷分忧,不然那会儿我也不会恳请文中堂保举你去广东署理潮运同。”

    “博川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韩秀峰放下杯子,轻叹道:“我晓得你是想让我去广东大展拳脚,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潮桥盐税没被叶名琛拿去平乱,我韩秀峰凭那点税银又能练多少兵,又能买多少洋枪洋炮?西夷一旦跟咱们开打那就是国战,凭潮汕一隅之力能挡住洋人吗?就算运气好,能抵挡住岸上的洋兵,我韩秀峰难不成还能拦住他们不从海上北犯直隶?”

    文祥猛然反应过来,喃喃地说:“我那会儿没想这么多,只想着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博川兄,如果你是守土有责的两广总督或广东巡抚,完全可以这么想,但你不是!”韩秀峰看看文祥,又回头看看王乃增,意味深长地说:“你我虽人微言轻,咱们‘厚谊堂’虽是个不在经制内的小衙门,可咱们不但身在中枢甚至能上达天听,站得应该更高,看得应该更全更远。”

    “大人所言极是。”王乃增急忙道。

    文祥终于意识到之前的差事办砸了,究竟砸在了哪儿,由衷起身行礼,连道“受教”。

    有王乃增在,“厚谊堂”的事没什么好交接的。

    想着明儿一早他得进宫庆祝先帝爷的圣训实录编纂告成,韩秀峰提议他早些回去休息,等改日有时间再聊。

    刘山阳则听得暗暗心惊,他早晓得韩秀峰简在帝心、圣眷恩隆,却没想到韩秀峰竟不声不响做了那么多事,之前能上达天听,今后一样能随时递牌子乞求觐见。

    就在他跟着众人一起把文祥送上马车,正准备陪韩秀峰回内院之时,韩秀峰突然道:“云清,公事不能耽误,你也早些回去。始真,你跟云清兄一道走。”

    “我也去?”刘山阳下意识问。

    “你可是我的幕友,你要是不赶紧去看看往来公文,不赶紧熟悉下公务,今后咋帮我草拟折奏。”

    想到只要能进“厚谊堂”的人,都能混个一官半职,而身边这位又是举人出身,王乃增不禁拱手道:“始真兄,恭喜恭喜。”

    “云清兄这是说哪里话,山阳何喜之有?”

    “老兄去了就知道了。”

    ……

    恩俊和王乃增陪着刘山阳刚走,大头和柱子等人就跟进了花厅。

    一晚上都没插上话的大头,一坐下就急切地说:“四哥,你啥时候回去,翠花天天追着我问,非要我给个准信儿,她好张罗饭菜。”

    “四哥,幺妹儿这几天也总是缠着我问!你哪天得空,她打算把娃带来让你瞧瞧,说娃到现在都没见过舅舅。”柱子也忍不住笑道。

    见余铁锁和关小虎欲言又止,韩秀峰笑道:“让她们明儿带娃来会馆吧,我待会儿让储掌柜帮着张罗几桌酒菜。对了,回头还得给娃们准备点红包。”

    “行,我明儿一早就送她们来!”

    久别重逢,一帮臭小子七嘴八舌地打听起老家的事。

    韩秀峰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正寻思已经很晚了,而他们明天还得当差,正准备打发他们先回去,柱子竟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四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也不晓得行不行?”

    “啥事,啥行不行的?”

    “我现而今在步军衙门当差,几个上官对我还行,差事办得也不能说不顺,钱多多少少也能赚点,就是没啥盼头。”

    “没盼头?”韩秀峰不解地问。

    “四哥,步军统领衙门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虽比五城兵马司高一头,可终究是个以旗营为主,以汉营为辅的衙门。像我这样的能干到千总,差不多就干到头了。并且我这个千总有名无实,手下不但没几个兵,甚至连汛地都没有。”

    “那你平时都忙什么?”

    “给专司捕盗的步军校帮闲,哪儿有案子就让我去哪儿,案子破了,贼人逮着了,功劳是他的,赏钱也是他的。我不管咋说也是个千总,可连他手下的那些兵都不如!”

    步军统领衙门首重捕盗防贼,维护治安,并分满、汉两路人马。

    满营专司捕盗的官员是正五品的步军校,辖包括正六品的委署步军校在内的三百多官兵,其中满洲一百六十八人,蒙古和汉军各六十四人。柱子因为会办案被调过去也只能帮闲,不管帮着破获多少大案、擒获多少飞贼也别想升官。

    韩秀峰反应过来:“那你是想调回南营,还是有别的打算?”

    柱子回头看看大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四哥,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跟步军统领衙门差不多,我想捐个吏目,去五城兵马司当差,你说行不行。”

    韩秀峰沉吟道:“以前想做文官没那么容易,但现在不是以前,你办过几桩大案,五城兵马司的那几个指挥应该有所耳闻……”

    “啥有所耳闻,我们经常遇着,经常打交道,昨天南城兵马司的杨老爷还跟我一道抄了个贼窝。”

    “可你现在是千总,真要去兵马司当差,去兵马司做吏目,那就成从九品的不入流小官了。”

    “吏目虽只是从九品,但终究是文官!”

    韩秀峰意识到他是嫌做武官没前途,不禁笑道:“五城兵马司归五城察院管,伍辅祥正好做过巡察御史,他跟现在巡视中城的刑科给事中凤宝又正好是同僚,这事请他帮帮忙应该不难办。”

    “四哥,我就是这么想的。”柱子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