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比在城里住着舒服。”任钰儿嫣然一笑,像丫鬟一般站到韩秀峰身边。

    韩秀峰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禁笑道:“这是自然,城里臭气熏天,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之所以能住那么久,那是因为久居鲍市不闻其臭!”

    “四爷所言极是,要是没什么事,我现在一样不想进城。”

    “不说这些了,吉禄,急着来见我,是不是有事?”

    “禀四爷,刚收到一份王先生从广东寄来的急件,庆贤老爷一翻译好就命卑职赶紧过来禀报。”吉禄从袖子中取出一道公文,恭恭敬敬呈上。

    韩秀峰接过公文,看着看着顿时紧锁起眉头。

    王千里忍不住问:“四爷,怎么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王乃增说英佛二夷的联军已分别从广州、香港扬帆北上。其中,英夷有大舰两艘,一艘叫加尔各答号,装有大炮八十四门,船工、水手、陆战队及随船的步兵团多达七百二十余人;一艘叫煽动号,装有火炮四十门,船工、水手、陆战队及随船的步兵团约两百四十余人。”

    韩秀峰低头看着公文,接着道:“此外,还有装有火炮三至八门不等,载洋兵五十人至一百六十人不等的蒸汽炮舰炮艇十三艘。船名分别为愤怒号、纳姆罗号、鸬鹚号、瑟普莱斯号、富利号、斯莱尼号、莱文号……”

    王千里心里咯噔了一下,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任钰儿忍不住道:“四哥,在上海时我听花旗领事和花旗通译官跟包尔提过富利号、斯莱尼号和莱文号等蒸汽炮艇,他们说这些炮艇全是浅水炮艇,不但能在海上航行,还能进内河。”

    韩秀峰轻叹道:“王乃增也在急报中说了,看来大沽口外的那道拦江沙只能阻拦加尔各答号等大舰,挡不住富利号等浅水炮艇。”

    王千里缓过神,忍不住问:“四爷,佛夷呢,佛夷来了几艘炮船?”

    韩秀峰捧着公文,边看边凝重地说:“佛夷派来两艘中舰,一艘叫复仇者号,一艘叫果敢号,各装有火炮五十门。此外,还派来普利姆盖号、监禁号、梅尔瑟号、雪崩号等蒸汽炮舰和蒸汽浅水炮艇九艘。

    英夷甚至来了一艘叫海斯坡号的啥子供应舰,佛夷则雇了一艘叫雷尼号的轮船,专门用作运输枪炮弹药和食物淡水等补给,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英佛二夷加起来有多少门炮?”王千里想想又问道。

    “光船上的就多达三百五十六门,”韩秀峰看了一眼公文,随即扔下公文道:“随船来的步兵团有小炮,炮兵团有大炮,甚至有发射快、打得远的新式后膛炮,大沽口南北两岸加起来拢共才几门炮,这仗怎么打!”

    “如此说来,大沽口危矣,天津危矣!”

    “何止天津危矣,我看连京城都岌岌可危。”

    “那怎么办,要不要赶紧向皇上禀报?”王千里急切地问。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微微摇摇头:“不用,王乃增只是给咱们提个醒,黄宗汉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已拟折子六百里加急奏报了。算算日子,最迟三五天,皇上就会收到英佛二夷北犯的消息。”

    “那咱们要做哪些准备?”王千里急切地问。

    “就照之前商量好的办。”

    “明白,我这就去做准备。”

    第六百八十五章 荒唐!

    从韩秀峰让派驻各地的文武官员,分别听命于两广、闽浙、两江和直隶总督的那一刻,本就不在经制内的“厚谊堂”变得无名无实。

    只剩下六个翻译,两个当年从理藩院调来的主事,以及庆贤、吉禄、小山东等实在算不上官的小官和包括大头在内的七个侍卫。

    不管西夷有啥动静,几位封疆大吏会拟折奏报,连苏松太道薛焕都能密折专奏上达天听,皇上自然也无需跟之前那般召他进宫问话,而是召见郑亲王、怡亲王载垣、惠亲王绵愉、刚迁户部尚书的肃顺,以及曾做过“厚谊堂”大掌柜最熟悉夷情的文祥商量对策。

    正因为总能见着皇上,刚署刑部侍郎没几天的文祥又升官了!

    前天下午,皇上下旨擢升他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相比之下,韩秀峰连升两级,由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迁正三品的奉宸苑卿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文祥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官没那么好做。

    两广的奏报没到,上海的奏报先到了。

    夷酋额尔金率大军赶到上海后,就命英夷领事去常州照会两江总督何桂清,结果何桂清刚把请旨的折子差人星夜送往京城,额尔金就不想再等了,竟率大小兵船四五十号和五六千洋兵扬帆北上。

    算算日子,西夷很快就到天津了。

    可议来议去却没议出个所以然,皇上十几天前刚密谕大沽口一带“不动声色,严密防范”,今天议了一下午还是下旨命直隶总督谭廷襄“不动声色,严密防范”。

    文祥很想奏请皇上命谭廷襄赶紧赴天津,可想到皇上决心已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正准备躬身退出大殿,咸丰突然问道:“博川,韩四这几天在忙什么?”

    文祥愣了愣,急忙道:“禀皇上,奴才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咸丰很清楚他跟韩秀峰的关系,阴沉着脸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文祥不敢再揣着明白装糊涂,犹豫了一下苦着脸道:“奴才不敢说。”

    “大胆!”

    “奴才罪该万死,皇上息怒。”文祥擦了把汗,耷拉着脑袋忐忑不安地说:“奴才在他迁奉宸苑卿前曾去过一趟书肆,因为衙门公务堆积如山,没能跟他说几句,只晓得他跟年前从固安调来的河营兵勇频频联络,搞得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咸丰不认为韩四会密谋造反,更不认为文祥明知道韩四形迹可疑却不禀报,想了想又冷冷地问:“就这些?”

    皇上的性情文祥太了解了,打心眼里不想告诉皇上韩秀峰在忙什么,见实在躲不过去,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据奴才所知,他奉旨巡视海防时收了不少银子,把那些银子和‘厚谊堂’公账上剩下的银子全汇上海去买枪了。”

    咸丰同样清楚文祥的为人,发现他跟翁心存越来越像,懒得再问,干脆摆摆手:“今儿个就到这儿,跪安吧。”

    “嗻。”

    ……

    文祥前脚刚走出圆明园,一个侍卫就骑着快马直奔南苑而去。

    韩秀峰不知道皇上突然又想起了他,正带着女扮男装的任钰儿,在王千里陪同下巡视到位于南苑宫墙东北方向的小红门西南一点儿的元灵宫。

    徐九、小山东等人牵着马守在外面,王千里陪着二人走进宫内,指着中间的宫殿如数家珍地说:“四爷,这便是元极殿,圆殿重檐,只比祈年殿少了一层檐,乃顺治爷敕建的御用道观。可惜跟上午巡视过的那几座宫殿庙宇一样,因年久失修,破败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