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够听到江程不停来回走动的声音。

    先是开了空调,再是去厨房烧了水,随后打开冰箱,大概是在找可以解酒用的牛奶或者蜂蜜。

    过了好一会儿,江程才来到宋笙的面前。

    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轻轻碰上了宋笙的脸。

    宋笙睁开眼,看到江程手上拿着一片卸妆棉,哭笑不得。

    这家伙竟然想替他卸妆?

    江程抿了抿唇,说:“你可以继续睡觉,我会小心点。”

    “我还不至于醉到这种程度,可以自己卸妆,”宋笙拿过江程手里的卸妆棉,好笑地说着,“真没交过女朋友?我看你做起这些事情来倒是熟练。”

    江程一愣,皱眉道:“我交没交过女朋友,你还不清楚吗?”

    宋笙挑了挑眉。

    宋笙不说话了,江程也把话给咽了下去。

    沉默片刻,他又嗓音沉沉地问:“你呢?今天和俞小圆聊了什么?”

    “我已经说过,我不是为了和他相亲才跑来参加这场酒会的,”宋笙动了动,曲起手肘,撑着自己的脸颊,慢慢说道,“今晚我到底是为了谁才来的,你真的看不明白?”

    江程停住。

    ……今晚后半程,宋笙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某个念头划过脑海,江程绷紧了身体,哑声道:“……你在参加这场酒会之前,不是不知道我也在吗?”

    宋笙眯眼笑了起来:“我这么说,你就信了?”

    宋笙这句话一出,江程的气息滞了滞。

    ——宋笙不是偶然和他参加了同一场酒会。

    他特地换了一身妆容,和客户见完面后匆匆赶来了酒会会场,是为了……

    江程的喉结滚动了下,眼中亮起了惊人的光亮。

    他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宋笙,好像一时之间不敢确认自己理解的意思是否是正确的——以宋笙的性格,不论江程对他的感情是否发生了转变,他都会一如既往地照顾他,关心他,可特意将这点宣之于口,无疑是在给江程平添那方面的希望。

    宋笙理论上不会做这种事情。

    除非,宋笙对他也……

    江程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等待了这么久的某一刻,会如此轻易地到来。

    然而在宋笙温柔的视线之下,他的心脏已然鼓动了起来,不知何时收紧的双手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波动。

    看起来总是冷静沉着,甚至在试探时总是充满了攻击性的一个人,在此时此刻流露出了一丝忐忑。

    宋笙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被江程收入眼底。

    他紧紧盯着宋笙的脸,看着宋笙启唇,心跳声几乎快要代替他耳边所能听到的所有声响。

    而就在这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的一刻,他听到宋笙戏谑地说道:

    “——毕竟我也会撒谎啊,就和你一样。”

    刹那间,江程的瞳孔猛地紧缩。

    宋笙牵过江程的右手。

    他温柔地将这只手翻转,露出了背面,那一道被江程藏了半天的血痕。

    江程倏地一动,想要收回手去,宋笙却没让。

    他牢牢握着江程的手,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大拇指指尖轻轻描画过这道伤疤的边缘。

    那微痒的,温柔的抚-弄,却让江程的心沉了沉。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不言而喻。

    宋笙抬起眸,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

    “阿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要开始教育小孩了~

    第30章 极乐鸟(十)

    老实说, 宋笙并不在意江程对他用的这些小伎俩。

    不论江程背着他做过多少事情,宋笙都知道江程绝不会伤害他。

    事到如今,他更明白江程一切行为的本质目的, 只是为了他而已。

    如果宋笙还把江程当做一个小孩——小孩有再多的心眼,宋笙都可以当做没看见。

    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继续顺着。

    可江程并不愿意仅仅做一个小孩, 不是吗?

    那么,宋笙对待他的方式,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有些事情, 有些欺瞒, 他不会再以轻描淡写的方式, 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必须明明白白说清楚。

    和昨晚是同样的情况,可就算是江程, 此时此刻也感受到了宋笙的态度差异。

    昨晚,宋笙释放出来的愠意是清晰可见的。

    宋笙将不悦表现在脸上时, 往往代表他其实没有那么生气,所以当时江程可以凭借着内心那股奋不顾身的冲动,进行几乎是自爆似的刺探。

    他将自己的yu望, 他所渴-求的一切, 都赤luo裸地展露出来。

    他试图以强势的面貌伪装自己, 狼狈地虚张声势着,以期能将这一场试探的节奏重新掌控回自己的手里。

    他失败了, 因为宋笙看穿了一切。

    他也成功了,因为宋笙并没有将他赶出房间。

    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 包容地接纳了他的刺,他的冲动和颓败。

    可这一刻, 宋笙并没有在生气。

    他就和往日里那样温柔地微笑着, 静静地注视着他。

    江程攥紧了双手。

    在酒会中对他温柔备至的男人, 这一瞬间以他最惯常的温柔在他与江程之间划下了一道线。

    这让江程觉得一切好像回到了七年前……他和这个男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远。

    宋笙等待着江程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到听不到任何声音。

    忽然,不知是谁的手机震动了下,嗡嗡两声。

    两人谁都没有去看。

    江程动了动。

    他缓缓直起身,道:“……我和胡光耀的对话,你都已经听到了,不是吗?”

    宋笙仰头望着他,语气平静:“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为什么要喝那杯酒?”

    时间好像回到了三天前的那一晚。

    江程直直地盯着宋笙的眼,目光却好似看到了那一晚酒店包厢里晃动的灯光。

    他从卫生间回来,打开包厢门的瞬间,看到胡光耀将酒杯放在了他的位置上。

    江书景的朋友正在和身旁的人聊天,整个空间里好像只有江程一个人注意到了胡光耀做贼心虚般捻动的手指,和他酒杯里噌噌冒出来的气泡。

    江程慢慢地扫视了胡光耀一眼,后者拿纸巾擦了擦汗,眼神躲闪,手指哆嗦。

    而江程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原位上坐下。

    垂眸看着那杯酒,他扯了扯唇角,几乎下一秒就想将这杯酒甩到胡光耀的脸上。

    可是不知道是否是酒精作用,握住酒杯时,冰凉的杯壁刺醒了他的神经,窗外,夏季闪电划过夜空,江程忽然间回想起了方才不久前,他站在颁奖典礼舞台上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无论台下坐着多少人,无论多少摄像机对准了他,在镜头后面又有着多少的观众——

    在那片星光闪耀中,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他在心底悄悄安置了许多年……如今,似乎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伸手触碰一下的身影。

    而彼时,酒店包厢中,他握着那杯被下了药的酒,醉意朦胧之下,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荒唐拙劣的念头。

    ……

    江程缓缓说道:“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想回到你的身边。”

    即使心里已经料到,可亲耳听到这番话,宋笙内心还是产生了不少情绪波澜。

    他保持着冷静,问:“光是戳破胡光耀的行径还不够,非要喝下去不可?”

    江程轻声道:“不喝下那杯酒,你和二叔会相信我被这件事吓到了需要逃走,逃到你身边去的地步吗?”

    宋笙顿时被气笑了。

    “所以是为了圆你的戏,是吗?为了圆这出戏,你宁愿冒着会身体受损的风险?”

    江程看着宋笙的脸,想起三天前那晚,他淋着雨走入薄暮,走向吧台,走向背对着他的这个人。

    这个人的背影,和七年前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当时,江程无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心跳飞快,有那么片刻时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明明两人曾经朝夕相处整整一年,江程无比清楚宋笙有多在意他,可他觉得自己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很漫长的时间,才真正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