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带他在x大里头逛逛,也可以带他去x大后头的公园里骑行。

    相比起戚澜丰富的研究生生活,谢竹的日常生活就无聊单调了许多。

    除了一张绘图板,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分享的。

    于是他开始试着下楼,在小区里转转,在小区周围转转。

    不管是路边的小花,还是飘下来的落叶,只要是他觉得有趣的,他就会拍给戚澜看。

    这好像还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持续那么多天都保持着兴奋的状态。

    谢竹没有错过这种绝佳的精神状态,他变得更有动力投身入画画当中。

    每天上午,当戚澜进入实验室,没法再使用手机,他便也专心致志开始工作。

    他开始创作条漫。

    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两个男高中生的故事。

    一个是乖乖牌a,每天都在认真学习好好做人,是老师眼中非常优秀的学生,也是家长眼中非常听话的乖孩子。

    但他有一个隐藏了许久,耻于坦言的问题——那就是他非常懦弱,懦弱到即使升上高中,还常被初中同学找上门勒索。

    另一个是吊儿郎当,英俊帅气的富二代b,每天上课都在睡觉,除了打游戏打篮球还会打架,老师见了他,又喜爱又无可奈何,家长对他很无语,同学们拥护他。

    所有人都以为他游戏人间,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他们并不知道,他其实也有着温柔细心的一面。

    两个男生,同班一学期,却无甚交集。

    直到他们在校外第一次相遇。

    乖乖牌a被初中同学堵在了街边,他低着头,而那些初中同学搭着他的肩膀,嬉笑着说,给点钱吧?或者不用给钱,直接跟着他们一起去玩,到时候负责结账就好啦。

    小a啊,你家挺有钱的,应该请的起这个客吧?

    富二代b恰巧和兄弟们路过,他双手插着裤兜,漫不经心地从乖乖牌a面前走过——

    然后脚步一停,倒退两步,来到了乖乖牌a面前。

    彼时,乖乖牌a呆呆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富二代a。

    富二代b瞥了瞥他身旁那几个混混初中同学,嗤笑一声。

    他懒懒问,喂,需不需要帮忙?

    他们的故事,由此开始。

    谢竹这个微博马甲早前就累积了不少粉丝,条漫一出,老粉丝们惊呼劳斯竟然开始画漫画了!

    他们激动地留言点赞转发,评论区里全都是嚎叫。

    “好狗血的开头,但是我喜欢[doge]”

    “我就爱这种俗套的展开,所以这是bl吗[doge]”

    “我记得劳斯是男孩子吧,所以这到底是不是bl呢[doge]”

    “肯定是甜甜的he对不对[泪汪汪]”

    ……

    随着大量的转发,条漫第一话的阅读量越来越高,反响可以说是非常不错。

    谢竹看着这些留言,忍俊不禁。

    俗套吗?

    好像是很俗套,但这也确实是他和戚澜之间发生过的真实故事。

    至于——

    他的目光挪到了其中几条评论上。

    “肯定是甜甜的he对不对[泪汪汪]”

    谢竹凝视许久,放下手机,锁屏,望着窗外秋天的景色,发起了呆。

    *

    不知道是不是连续七天的打鸡血耗光了谢竹那本就短小的精力条。

    条漫发出去的当天晚上,谢竹骤然间觉得疲惫起来。

    晚餐吃的是一顿外卖,也许是餐品不太干净,他的胃病又开始发作,一阵阵地绞痛。

    胃药喝了下去,稍有缓和,却也仅仅是缓和而已。

    谢竹靠在沙发上蜷缩了很久,拿起手机一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八点的时候,戚澜发来过一条微信,问他明天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谢竹的大脑有些反应迟钝,他盯了这条微信好几秒,才慢吞吞回复:“好呀。”

    戚澜没有回音,也许是在回宿舍的路上。

    谢竹爬起来,去洗漱。

    洗了一半吐了一次。

    半小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把自己塞进了被窝。

    这一晚,谢竹睡得不太沉。

    他做了许多梦。

    有些梦是这两三年里反复梦到过的。

    比如,他梦到大二那年他穿着女装,在酒吧外头和还在找酒店的爸爸妈妈迎面撞上。

    他爸妈震惊错愕的表情让他对当下那样的自己心生羞耻与难堪,那种心情几乎令他不敢与两人对视。

    他梦到那之后整整半年,只要他回家,他们之间不是冷战,便是争吵,可不回家,他妈妈又会哭着打电话给他,让他回去,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圆,令人感到绝望无力。

    他还梦到那寻常的一天,他又一次和爸爸吵完架,在客厅掉着眼泪,终于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妥协,为了生他养他的父母,有些事情,他是不是该退让一步呢。

    说到底,他永远不可能和心中那个人在一起,就这样假装成正常人,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可就在他这个念头产生出来的瞬间,他妈妈哭着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抱住他,说好了,好了,不吵了,就这样吧。

    这道裂痕,在他下定决心伸出手之前,他父母流着泪,先一步将其抹去了。

    那一刻,谢竹睁大了眼,温热的液体涌了上来。

    这是很难跨越出去的一步——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是如此。

    可他年近五十的父母终究是为了他,努力跨了出去。

    他们彼此血脉相连,他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外面的世界也许会抛弃那极少数的特殊个体,但他们身为父母,却终究不会。

    他们爱他,也想要保护他。

    如果劝他回归“正常人”会伤害他,使他崩溃,那么这一步,就由他们来咬咬牙走。

    从此以后,不会再为他的性向问题,发生任何争吵。

    他们会永远在他身边。

    ……

    谢竹真的很爱他们。

    他的父母是很寻常的一对父母,同时他们也是很不寻常的一对父母。

    一些打破了传统理念的东西,有时候真的不到打碎一个人内心世界的地步,就塞不进去他们的认知里。

    这个社会还没有那么开明,谢竹也不想强逼父母接受什么,他们为了养育他长大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他不想给他们再增添这样的麻烦。

    然而事实是,他们只用了半年时间就理解了他,包容了他,这甚至在众多最终与父母和解的同性恋人群中,都是非常快的速度。

    谢竹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

    他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也对他们很感恩,他曾经甚至想过,未来也许他并不会去找什么男朋友。

    但这辈子,他们一家人能这样永远在一起,也就够了。

    于是,梦中的谢竹也挣扎了起来。

    一切停在这里就可以了。

    没必要再往下去——不要再往下去了。

    谢竹拼命哀求着,他就像是在追逐着一只注定要往远方飞去的小鸟,一边努力地奔跑,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挽留。

    梦中的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他害怕自己最终什么都留不下,被孤零零遗留在这荒芜的世界里。

    所幸——

    所幸,梦中,他竟真的留住了那只小鸟。

    他惊喜地将小鸟捧在了掌心,于是画面也再一次展开。

    他还在这个家里。

    他爸爸戴着老花眼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睡眼惺忪地出来了,皱眉嘟哝了句,睡得越来越迟,再睡可以直接吃晚饭啦。

    谢竹偷笑着,他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好笑地问,今天想吃面条还是炒饭?

    谢竹说,吃面条吧,辛苦妈妈!对了,今天是不是有人要来做客?等会儿下午我来帮你打下手呀。

    妈妈掩唇笑着,说,行行行。

    至于是什么人要来做客呢?

    谢竹一边刷着牙,一边却想不起来了。

    直到这忙碌的一个下午过去,门铃终于响起。

    他踢踏着拖鞋跑去开门,站在门外的英俊男人双手插着衣兜,勾唇笑着看他。

    男人打量谢竹一番,意味深长地笑,第一次看你穿围裙,怎么以前不穿穿看呢?

    谢竹红了脸,小声道,我爸妈在里头呢,别乱说话。

    他妈妈后脚从厨房里走出来,热情地说,小戚快进来呀,别在门外站着。

    戚澜便收敛起那一身吊儿郎当,笑着道,阿姨好,叔叔好。

    他换了鞋,走进屋内,牵起谢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