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盛也是83班的数学老师,就拿他教的科目来说,施吟吟也是班上拔尖的。

    在她长大校园环境里,老师在对错上总是偏向好学生一些,她习以为常,再加上她乖声讨巧,一直百战不殆。

    肖盛为了不让其他同学知道施吟吟做的事,特意把她叫到走廊尽头的角落,想尽量把影响范围缩小。

    谁知施吟吟依然笑容乖巧,没有任何愧疚,还眨了眨眼,轻声细气地开口:“老师,您是不是误会了呀,我的确用周帆的手机和沈婳开玩笑,但之后我也没有去找她呀,更不知道你说的事。”

    肖盛面不改色,心里却是一愣,施吟吟平日里成绩很好,他以为是位通情达理的好学生,只是一时冲动犯了错,自己细心引导,她就不会再走错。

    哪知道这个平日里乖柔礼貌的女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戳破谎言的最好办法是把沈婳找来对峙,但是只要施吟吟没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她还是会继续伤到沈婳。

    施吟吟油盐不进,肖盛只得使出杀手锏,准备请家长了。

    施吟吟听着这个威胁,面上还是无辜委屈的神色,心里已经烦躁了起来。

    她不是怕家长,这种事爸妈最多数落几句,嘱咐她不要再胡闹,但是如果这件事浪费了她爸寸秒寸金的时间,她就会被断了零用钱,没有零用钱,怎么和那些酒肉朋友维持关系?

    那些人本就是养不熟的狼,就像周帆一样,前几天在私下甜言蜜语,转身就能把自己捅出去明哲保身。

    她不明白这个老师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

    施吟吟终于敛了脸上的笑意,肖盛还以为她松动了。

    谁知她忽然不声不吭转身,走到了自己班的后门,这里也挨着84班的前门,她往栏杆上一靠,悠悠扫了眼84班教室,然后对跟过来的肖盛微微笑。

    “老师既然说我欺负同学,那就把人找出来当面对峙呀,如果那人也说了我欺负她并且拿出证据,我就和她道歉。”

    肖盛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他意识到施吟吟也清楚他不想把沈婳找来,于是有恃无恐地和自己杠上了。

    此时正值课间,两个班以及路过的其他班学生都开始驻足围观。

    阮景从肖盛带着人去角落里谈话,就开始留意着动向,谁知道情况忽然变成了这样,不由咋舌老肖小看了这个女生。

    他从后门走出来,站在人群之后,一向不爱热闹的秦西诀也跟了过来。

    施吟吟悠闲地靠在栏杆上,不理会肖盛让她回去的命令,继续提高声音示威:“请肖老师说的那位同学出来一下,和大家说明我真的有欺负你,我好当面给你道歉呀~”

    阮景和秦西诀对视一眼,慢慢皱起眉头。

    这种情况怎么出来。当着那么多熟悉同学的面承认自己被欺凌,甚至施暴者还要重现那天的事,对沈婳来说无异于二次伤害,甚至对心理的刺激更甚于事发那天。

    阮景一瞟眼发现,好巧不巧,沈婳刚好上了楼梯回教室,也因为动静驻足了。

    沈婳一看到施吟吟,整个人都僵住了,面上也立刻血色尽失。

    她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施吟吟的视线如羽毛般扫过自己,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轻漫而得意。

    直到事情过去几天,沈婳还是害怕得从心底升起的战栗。

    那天收到周帆的信息,她又怀疑又窃喜,路上都在猜想周帆会和他说什么,大概是校板报的事,也或许是其他事,她心里隐隐期待。

    然而没想到,迎面而来的不是任何温柔的话,是始料未及的冰冷和疼痛。她只记得那天自己被揪扯着,时而被拖行,时而被拳打脚踢,期间侮辱的话一直没有停。

    她在得以喘息的空隙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携来寒冷的风,自己身上破碎的衬衫遮不住寒,但她已经没知觉了。

    要是梦就好了,醒了就可以一切清零。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然而不是梦,这些天来厚重衣服下,隐隐作痛的伤口都在逼迫着她,一遍遍想起那晚的事。

    但是她依旧没有想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了吗?即使错了,同是学生,为什么要由她们这么惩罚自己。

    如今施暴者耀武扬威地让她当众承认自己受害,若有必要还需讲出事情经过,这让她该怎么办。

    校园暴力发生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别人想到的一定不止这些。

    沈婳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鲜血都冰冷下去,耳边的窃窃私语也模糊了,她如同掉进一个无底的漩涡,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肖盛没料到施吟吟能这么横,打定了注意堵在走廊里,想把事情闹大。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围的沈婳,她无助地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身影单薄。肖盛莫名想到,如果自己女儿长大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这样的情况,她该怎么做才是最优解?

    孙奇也赶到了,他扫眼一看情况,冲动地想越众过去打人,被阮景及时拉住了。

    别说肖盛了,阮景也觉得此时无解,但是无论怎么样,他们,包括肖盛,都不可能也不想逼着沈婳出来承认。

    相信施吟吟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紧紧拿捏。

    阮景面上难得没有笑意:“老孙,把事情闹大正中了她的下怀。”

    孙奇愤怒得眼睛充满血丝,他紧紧攥着拳头,狠狠看了一眼施吟吟,忍了又忍,才转身去了沈婳身边。

    孙奇轻轻拉了拉沈婳的袖子,低声:“别看了,回教室吧。”

    施吟吟自说自话了片刻,见人依然在人群后低着头,并且有回教室的趋势,不由露出胜利的笑。

    她料想的没错,沈婳做惯了优等生,还是班长,自尊心强,怎么可能当面承认呢。

    只要她一次不出来,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收拾。她又不止教训过这一个人。

    当时周帆说了这个女生很烦,自己做顺水人情帮他教训了而已,早就轻车熟驾了。

    她见惯太多不敢吱声的人了。

    一场游戏那么快就结束了,施吟吟打了个无聊的哈欠,准备收尾了。

    “如果还没有,就是老师误会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哦~”

    沈婳转身的动作蓦地一停。

    她当然是不甘心的。但是她也害怕极了,怕周围熟悉的人在知道后会带上别有深意的眼光,换上另一副面孔。

    然而无缘无故地,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周围的人——

    阮景跑来帮忙一起出校板报,秦西诀留下了校服外套,孙奇那晚的护送和每天晚自习悄悄送自己到车站,林白以为没人发现时小心翼翼塞进自己桌仓的小饼干,还有察觉自己异常沉默后一直陪伴着的姐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周围的,都是温柔而悄声地做了这些事的人。

    沈婳呼吸急促了几秒,一咬牙,忽然慢慢抽回被孙奇拽着的袖子,义无反顾地转身,往回走去,穿过人群,越众而出。

    她顷刻觉得自己目之所及犹如镜头慢放,周围人的神色都纳入眼中。

    孙奇惊得忘记放下抬着的手,正和秦西诀说话的阮景转头讶然看向她,秦西诀也露出意外之色。

    肖盛诧异无比,睁大眼想说什么。

    以及,施吟吟笑容忽然僵住的脸。

    沈婳心里忽然平静极了,是这些天以来最轻松的时刻。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镇静地卷起袖子,扣开衣领一个纽扣,露出还没有痊愈的伤痕,淡淡开口。

    “是我。”

    石破天惊的一句,让周围顷刻陷入震惊的死寂,片刻后,人群炸开了锅。

    施吟吟脸上的游刃有余终于崩了。

    她没想到沈婳会忽然回来……她怎么敢!也没想到那个被她们欺负得蹲在墙角哭泣的女生,会有勇气直面自己。

    更让她恐惧的是,喧嚣里,沈婳静静地望着她,眼里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决然神色,仿佛告诉她——

    你要我死,那我得拉你一起。

    施吟吟瞪大眼睛看着她,惊慌慢慢浮现上来,却强行逼迫自己冷静地嘴硬:“……你有什么证据吗!不能平白无故说这些是我弄的吧?”

    沈婳能有什么证据呢,站出来就已经消耗完她所有的勇气了,如今大脑思维还在行将就木地运转,亏得吊着一口不甘心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