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田径场游荡了片刻,发现各比赛都快接近尾声了,一看时间也接近散场。

    公用班群发出今日比分排名,84班在全年级领先,83班分数在后面咬得很紧。

    群里一阵欢欣鼓舞,纷纷表示要再接再厉,争创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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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动会的第二天。

    阮景在温暖的被窝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不情愿地把手机摸过来,打算就着温度再赖几分钟床。

    沈婳在班群通知了今日的项目比赛时间和场地,阮景翻了翻,顿时精神一振。

    秦西诀竟然报了男子五千米长跑。

    这个项目去年是孙奇报的,全程跑下来直接瘫在他们身上,半天才活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发誓再也不碰这个项目。

    他和秦西诀那晚通电话商量,没有给他报上这个项目,大概是后来老肖反复问这个项目有没有人报,秦西诀才自己填上了的。

    阮景瞌睡立马全醒了,他怀着对这等英雄的敬佩和莫名兴奋翻身而起,呼啦啦冲去洗漱,薅走餐桌上的水煮蛋和牛奶就溜了。

    男子五千米比赛开始得很早,是项目里最早的一波比赛。

    阮景气喘吁吁跑到田径场,五千米比赛临近开始,赛道已经完成清道,拉起了隔离围栏。

    他远远站在田径场的另一边,看到秦西诀已经在预备赛道——竟然刚好在第一组。枪声紧接着响起,远方的人影如离弦之箭冲出预备线。

    阮景心里“卧槽”了一声,居然没赶上给秦老师加加油。

    阮景没动,秦西诀很快就从他身边经过,阮景忙大喊了声“秦老师加油”,疾驰而过的秦西诀看了他一眼。

    五千米长跑的比赛,要绕赛道跑十二圈半。

    阮景对这组数据充满敬畏,毕竟是一场漫长而艰辛的征程。

    比赛场里的每个人针对自己的体能规划了不同跑法,两圈之后,小组的人散在场地各处。

    阮景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秦西诀,他没有过去和起点的同学堆汇合,干脆走了几步,就着这处人少的位置,哧溜着牛奶,安静专心地看着田径场。

    阮景能看出,秦西诀应该也是有自己的计划的,他奔跑的状态无论快慢,状态都十分稳,第一圈过后也不再看自己,仿佛沉入心无旁贷的境界里。

    时间推移。

    小组大部分人跑进了第六圈。

    中午的太阳有些大,洒在田径场上有些晃眼,此时运动员的体能已经消耗了大部分,人群也开始区分出真本事和试着报名玩玩的两种类型。

    阮景看到有人在跑过起点时身形不稳,停下了,旁边的人忙围了上去照顾,把人扶到了赛道外,看样子是放弃比赛了。

    每年都有这样重在参与的人来试试,身体不舒服也会适时放弃,这本就是个很艰难的项目,同学和老师都倡导以身体为主,能有勇气站上这个赛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阮景被那边的动静影响,望着秦西诀远远过来的身影,生出隐隐担忧。

    秦西诀接近他身边时,他没忍住开口:“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停下歇口气……”

    秦西诀稍一点头表示知道了。

    到了第八圈。

    放弃的人又增加了一人,正被同学扶着喂水。

    阮景在原地站不住了,因着心里的不安,不由自主地来回踱了几步。

    直到看着秦西诀在这个漫长的赛途里一点点跑过,他才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个项目的数字是那么庞大而漫长,对参赛者身体的各方面都有着很高的要求,以及途中会带来无法感同身受的身体负担。

    秦西诀每次经过他,都会变慢一点,冬日的寒冷里,秦西诀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步伐也愈渐沉重,阮景心底慢慢生出一股莫名焦急。

    他捏着没喝完的牛奶盒子追随着这个身影,慢慢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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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声音如同隔着毛玻璃一样模糊,视线中不变的跑道却清晰不变,喘息的频率和步伐配合得恰好。

    身体运动到一定程度,累带来的难受感觉几乎消失不见了。全身血液发烫着,促使大脑与四肢形成维持动作的永动机器,体力流失得缓慢而可感受——

    身体各项机能的反应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

    对于一直保持着晨跑的习惯的人来说,这样的时刻,秦西诀实在熟悉又平常。

    为了不让分神泄走力气,他进入绝对的专注,世界安静得停止一切思考,脑子得到短暂罢工,平时被知识和劳累压下的东西,此刻缓缓冒了出来。

    思绪飘忽许久,思及起晨跑的原因,也是在那段时间。

    当时刚刚接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浑浑噩噩了许久。而一直养成的理智与自律不允许他沉在泥沼太久,他开始为了能保持精神而试着晨跑。

    这点运动量倒不是负担,也被他的身体轻易接受了。

    只是每次回想起晨跑时,天地茫茫,独身一人前行的感觉,非要谈感受的话,其实他不是很喜欢。

    思绪时而聚起来想到零碎的片段,时而散如晨雾渺茫,如在虚无境里漫无目的游离着,秦西诀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神魂回笼,他转头一看,原来自己刚好接近场边的阮景。

    场边的人好像很焦急,在说着什么,他仔细一听,是问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秦西诀的思维迟缓了片刻,疑惑也才慢慢冒出——这个人为什么会焦急。

    其实这类比赛,田径场都有体育老师散在周围观察运动员情况,如果发现不对劲的,会被强行要求休息。

    他知道自己处于正常状况,老师也觉得没有问题,这个人却在为自己担忧着。

    但是莫名地,让他心底无端生出些陌生的酸软,丝丝缕缕萦绕在心头,不知是不是高强度运动带来的多巴胺错觉,这缕牵挂似乎变成了思绪不断下沉里忽然托住自己的清醒。

    几秒后,他忽然想笑笑,一有此念头,一直维持的气险先走岔,于是又忍住了。

    ————

    最后两圈。

    小组其他运动员一一跑过阮景身边,他更加慌了。

    他们喘得很厉害,呼吸似乎变得困难,脚步也开始踉跄,随时都会栽倒的样子。

    想必秦西诀也不会好受。

    阮景担忧地在原地转了转,直到秦西诀跑到接近自己的位置,阮景紧紧盯着他,见他眉头一皱都会紧张,看着看着,阮景脚下忽然动了,不由自主地跟着秦西诀的步伐开始跑。

    秦西诀转头惊讶地看着他。

    阮景动了几步,焦急担忧都立马释然,心想这不就对了,与其在一边瞎担心,还不如陪人跑完,于是笑了起来,信誓旦旦宣布:“秦老师,加油!我陪你跑完。”

    这忽如其来的陪同终于打断了秦西诀的呼吸节奏,他没忍住,笑了起来。金色的阳光划过弯起的眼角眉梢,把好心情的弧度勾勒了出来。

    然而,事实并非阮景想象的那么美好。

    他陪跑的决心很足,却没考虑到自己的能力能不能跟上。

    二百米过后,没有热身,刚刚吃完早餐的身体让阮景觉得有些不太行,咬了咬牙继续跑。

    四百米过后,秦西诀进入加速阶段,阮景紧跟步伐,肺叶着火了似的,脚下也有点软了。

    六百米过后,阮景一阵耳鸣,发现自己竟然喘得比秦西诀还厉害……

    秦西诀的注意力全被场边逐渐不行的人吸引了过去,想开口让他放弃,但那人好像憋着一股莫名的倔强劲儿,片刻后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给人打气:“加油,终点快了。”

    阮景闻言在垂死中转头,一脑门小问号,正式运动员鼓舞陪跑的自己?他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一段路程后,秦西诀跑进了最后一圈。

    他往身边看了眼快要瘫倒的人,无声叹了口气:“我先走了,你慢慢来。”

    说完开始稳健加速,开始了最后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