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除了这个病,身体倒是很好,腿脚也无恙,很适合多来户外走动走动。

    夏日时节的公园是最美的,繁花正开得热闹,绿荫惬意,不时有嬉闹的小孩子牵着气球跑过身边,还有一些景点小摊上卖着彩色风铃和风车,微风一过,呼啦啦地欢快转起来。

    阮景扶着老太太,听老太太一路辨认着四周的花草,在经过一个冰淇淋小店时,他貌状不经意地瞟了一眼。

    秦西诀忽然开口:“要什么味?”

    阮景惊讶看向他,忍俊不禁:“巧克力吧……奶奶呢?”

    老太太在几步之外研究着招牌上花花绿绿的冰淇淋,似乎以前没碰过这类东西,才迟疑开口:“白色的。”

    他好像从老太太看其他亮眼颜色的眼神里,读出了深深的怀疑……

    秦西诀点了点头,走向小店。

    阮景和老太太在一旁等待,老太太微微笑着,静静望着自己外孙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那个困扰他和秦西诀很久的问题。

    趁着老太太心情好,阮景试探地问道:“奶奶,我还记得您决定留下时,说西诀和他父亲很像?”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次老太太笑意不减,也没有迟疑,直接回答了他。

    “很强硬。虽然我一直不认可他父亲,但他们都一样,能守住珍视之物。”

    阮景一愣,他能从这话里听出称赞之意,想必当初是满意秦西诀以强硬的姿态守住房子吧。

    两人之前先入为主,猜测都以老太太不喜欢秦西诀一家人为前提,没想到时光把它抽丝剥茧,露出了深藏而不轻易示人的温情。

    三人啃着冰淇淋,继续在夏日光景里闲逛。

    冰淇淋吃完时,走到了公园的游乐场。

    一阵阵欢声笑语如同沾染了阳光,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甜甜的香味,让置身其中的人心情更好。

    阮景察觉老太太一直盯着旋转木马好奇地看,于是去买了票,向老太太发出邀请:“奶奶,您陪我去玩吧?”

    老太太笑意盈盈地答应了。

    两人坐在并排的木马上,木马缓慢旋转起来,阮景兴奋地向下面的秦西诀挥挥手:“拍几张!”

    秦西诀忍俊不禁,举起手机对准他们,把五光十色里的两个人框在镜头里。

    之后路过溜冰场,阮景又把秦西诀强行拽了进去。

    周身的人太多,为了避免磕碰,两人牵手前行。

    耳边的音乐化为呼啸的风声,阮景在众多闹成一团的游客里光明正大地抱了抱秦西诀,一仰头,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晶亮笑意。

    玩乐的时间直至下午,老太太看起来有些困了,三人准备打道回府。

    阮景去取寄存的包,跑回来时,发现秦西诀面上有些凝重。

    阮景一愣,欢快的脚步了滞了滞,才走上前去。

    老太太面上的微笑消失了,只剩令人呼吸一窒的冷漠茫然。

    他和秦西诀无声地对视一眼,心脏咯噔一声,片刻前的快乐气氛荡然无存。

    阮景悄声走上去,轻而柔地试探喊了声:“奶奶。”

    一直温柔待他的老太太侧头看了过来,目光里的陌生与无神让他如坠冰窖。

    这是阮景第一次看到老太太犯病,那样瞬间忘记一切的模样像是被隔离在整个世界之外,再也看不到牵挂她的人,也忘了自己是谁。

    阮景茫然地站在原地片刻,才无力察觉,这世上有太多事情不可逆转,毫无办法。

    诸如人的成长,衰老,死亡,都如单程的车,一旦踏上,余下的就是漫长的告别。

    两人带着老太太回到了家,出去的时候欢乐温馨,回来时只剩凝重压抑。

    还好老太太听话地吃了药,回房间睡下了。

    秦西诀沉默地坐到沙发上。

    阮景心里不好受,想必秦西诀更甚,他过去无声挨着他,刚要说话,自己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小区一位阿姨,他一愣,接了起来。

    才听了几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匆忙道了声谢,焦急起身就往外走:“我邻居说好像看到我妈和别人打起来了。”

    那阿姨看到林蓉出去买东西,路上有个走路吊儿郎当的人来找茬,后来似乎打了起来,她追过去没看到踪影,要报警又没有根据,打林蓉的电话没人接,只好打电话通知阮景。

    这个消息无疑是雪上加霜,本就低落的情绪把焦急催发得更重,整颗心又狠狠悬了起来。

    阮景转眼间就出了屋子,秦西诀看老太太睡得熟,用自行车载着阮景往家里赶去。

    阮景一路上都在打林蓉的电话,一直没有反应,心神越发慌乱,在一阵阵“无人接听”里冒出诸多不好的猜想,急得不知所措。

    自行车直达楼道边,阮景疾步跑到电梯口,谁知和正在等电梯的林蓉和赵杰撞了个正着。

    他惊魂未定的慌张僵在脸上,和自己母上大眼瞪小眼片刻。

    林蓉奇怪地看着气喘吁吁的他:“小景?你今天不是说不回来吃饭吗,”她又看到身后的人,笑着打了招呼,“啊,小秦也来了,留在家里吃饭吧。”

    秦西诀:“……”

    阮景抹了把脸,什么情况,他心跳都还没平缓呢。

    在电梯里,林蓉听了阮景的描述,露出无奈:“事情……确实是这样的,是争论了几句,那人也没有动手,只是骂了几句难听的话……但是后面吧……”她瞪了眼赵杰,“这小子冲上去就抱着人厮打起来,那孩子也就和你差不多年纪吧,但瘦得营养不良似的,哎……”

    看林蓉的愁容,估计赵杰没吃什么亏。

    阮景深吸了口气,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杰。

    赵杰眼皮都没翻起来看他,毫无反省之意地看着电梯门。

    阮景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憋出一句:“不是……那怎么不接电话?”

    林蓉拿出摔裂了手机:“那孩子被打了几下就跑了,这小子还不要命地去追,我赶着去把人拉回来,不小心把电话摔坏了……哎,你两小时候怎么一个德行?”

    阮景:“……”得了吧,他可没这么棒槌,人哔哔两句就直接打上去。这小混蛋才多大年纪,简直混世魔王体质初露端倪。

    阮景的愁无处说,愁到嘴里发苦。

    林蓉丝毫没有体会到自家儿子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她念叨了好久的小秦终于来家里吃饭了,很开心:“小秦好不容易来家里……你两想吃什么?”

    阮景没好气:“什么都不想吃。”

    赵杰找茬似的:“我想吃,糖醋鱼。”

    这见缝插针的争风吃醋让阮景不乐意了,一句习惯性抬杠的“问你了吗”就要出口,又想到了赵杰之前的行为,生生憋了回去。

    这口气不上不下的,可把他难受坏了。

    电梯一时陷入气氛诡异的沉默。

    四个人走进家里,林蓉放下东西,找赵彬告那小崽子的状,刚才还飞扬跋扈的小混蛋立马低眉顺眼地抱着林蓉的腰撒了撒娇。

    林蓉气消了大半。

    阮景一腔火气像气球漏气一般,一路上早漏没了。此时只觉得身心俱疲,招呼都没打就带着秦西诀回了卧室。

    关上门,阮景心不在焉地收拾起桌上鸡零狗碎的东西。

    秦西诀坐到床上,见他许久没说话,以为是和赵杰置气了,开口安抚道:“阿姨没事是好事……不想在家吃饭的话,我带你去吃其他?”